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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骨说话 去乱葬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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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乱葬岗的路比想象中更远。沈清辞穿着粗布囚衣,脚上是磨脚的草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虎子和豹子跟在身后,一个拿着铁链,一个提着鞭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像驱赶牲口一样。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黄土路上打着旋。远处的京城轮廓渐渐模糊,沈清辞却觉得胸口那口郁气越来越重。原主的记忆碎片不断涌现——父亲被押赴刑场时决绝的眼神,母亲自缢前整理的衣领,还有那些抄家的士兵踩碎砚台时的脆响。这些画面像玻璃碴子,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快走!磨蹭什么!"豹子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沈清辞踉跄着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眼角的余光却在快速扫视着周围——左边是茂密的树林,右边是陡峭的土坡,前面不远有个破败的山神庙。逃跑的路线在脑海里飞速成型,又被她强行压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虎子突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猛灌了一口:"妈的,这天儿真冷。"他招呼豹子,"前面有个破庙,咱哥俩去暖和暖和。让这小娘们自己去寻她爹的骨头,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豹子嘿嘿一笑:"还是虎哥聪明。正好让这小娘们哭丧去,省得看着心烦。"两人也不管沈清辞同不同意,径直往山神庙走去,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日落之前要是不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后,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腐烂的气息——乱葬岗到了。
这里比想象中更像人间炼狱。
没有墓碑,没有坟茔,只有一个个土包随意地堆砌着。裸露的白骨在枯黄的草丛里若隐若现,有的上面还挂着破烂的布条。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沈清辞捂住口鼻,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作为法医,她见过无数尸体,但这样大规模的、无人收殓的死亡,还是让她心头发紧。
她根据原主的记忆,朝着父亲被草草掩埋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松软而湿滑,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某个无名者的坟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终于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草席——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上面绣着的半朵梅花,是母亲亲手绣给父亲的。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愤怒涌上心头。她跪坐在草席旁,颤抖着手掀开那层薄薄的席子。
父亲的遗体已经高度腐烂,皮肤和肌肉组织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骨架。颅骨上的眼窝空洞地对着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沈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父亲的额骨,那里还残留着钝器击打的痕迹。
"爹......"她哽咽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这不是林晚的眼泪,而是属于沈清辞的,属于那个失去一切的少女的悲鸣。她伏在父亲的骨架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在空旷的乱葬岗里回荡,惊得乌鸦四散飞逃。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沙哑得发不出声音,沈清辞才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父亲的肋骨有些异常。作为法医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过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父亲的死,或许另有隐情。
沈清辞擦干眼泪,环顾四周。山神庙方向隐约传来虎子和豹子的划拳声,他们还在喝酒。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还算笔直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父亲肋骨周围的泥土。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照亮了那具惨白的骨架。沈清辞的眼神变得专注而冷静,仿佛回到了解剖台。她用树枝轻轻触碰着父亲的肩胛骨,那里有一处明显的粉碎性骨折。
"肱骨大结节骨折,骨折线呈放射状,边缘有骨痂形成......"她喃喃自语,手指在空气中模拟着受力方向,"这不是坠落伤,也不是普通的殴打。是被重物从侧面猛击所致,力度极大,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她的目光移向胸骨,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孔洞,边缘异常锋利。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这个伤口太熟悉了。她凑近了仔细观察,孔洞内壁光滑,呈螺旋状,入口小出口大。
"三棱刃......"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军刺!"
刽子手用的是鬼头刀,砍出来的伤口应该是平整的,绝不会是这样的贯穿伤。父亲根本不是被斩首而死,他是在被处刑前,就已经被人用军刺刺穿了胸膛!
沈清辞的手开始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是谁?是谁在父亲被处斩前就下了毒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检查其他骨骼。没有发现其他致命伤,看来那一刀就是致命的。她顺着脊椎往下摸,突然,指尖触到了父亲右手的掌骨处有一个硬物。
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掰开父亲的指骨,那是一块被血浸透又晒干的布料碎片,紧紧粘在掌心里。她用树枝一点点将碎片挑出来,放在阳光下仔细辨认。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字迹。沈清辞屏住呼吸,努力辨认着。是两个字,第一个字像是"东",第二个字被血渍覆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偏旁。
"东......东厂?"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原主的记忆里,父亲确实和东厂有过冲突。难道是东厂的人下的手?
就在这时,山神庙方向传来了豹子的叫喊声:"小娘们!好了没有!该回去了!"
沈清辞心中一紧,迅速将血衣碎片塞进袖中,然后用草席将父亲的骨架重新盖好,又在上面堆了些土和石头,做了个标记。她对着坟墓深深鞠了一躬:"爹,您放心,女儿一定会查明真相,为您和沈家满门报仇!"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麻木而顺从的表情。只是在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虎子和豹子摇摇晃晃地从山神庙走出来,看到沈清辞,不耐烦地挥挥手:"磨蹭什么!赶紧走!"
沈清辞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凉的土地上。没有人注意到,她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块血衣碎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白骨已经说话,真相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而她,沈清辞,不,林晚,将成为那个让死者开口的人。教坊司的绝境只是开始,这场跨越时空的追凶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