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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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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手术室里,亮如白昼。
金属的器械折射出寒冷的光,白墙上阴影被无限拉长,记录着心跳的仪器早在不知何时已经归于一条平整的线,就像波澜起伏的海面忽然死寂。
许见真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从手术台上浸湿了白布,顺着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条条细长的红线。
他被推着往前,机械般的,耳鸣和对光线的恐惧几乎同时发作,再手术灯晃动的瞬间,他侧头眯眼,试图躲过,却只感觉那是把刀扎了过来,连同手术台上的景象,一并将他捅穿。
“不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不对,不是……”
许见真仓皇地伸出手,他转眼对上了身边那双熟悉的黑眸,他朝着关静沉,缓缓地吐着字,艰难的拼凑成一句话。
“不…不是。”
不是爸爸。
许见真双眼一合,晕了过去。
他做了好久的梦,梦里那间手术室挥之不去,他不断地打开门想要逃走,却在进入下一扇门,又开启同样的梦。
许见真靠着白墙蹲下,他无助地捂着脑袋,紧闭双眼,脚底被鲜血汇聚的红线紧紧地缠着他,仿佛要爬满全身。
睁开眸子,寒光如铁,手术台上的人喘息着爬了起来,像是知道他所在,亦步亦趋的朝他走来,颤抖着的,一步步掉下皮肉。
许见真指尖碰到冰冷的液体,泪水早就止不住,他挣扎着,大叫着,声嘶力竭地想要喝退那些梦魇。
恍惚中,一个温暖的气息将他拥住——
许见真睁眼又被光线刺得合上,耳畔,男孩的声音急促,含着哭腔叫他。
“哥哥,哥哥。”
许见真缓缓抬头,垂眸,映入眼帘的是男孩头顶的发旋。
是他。
他的弟弟抱着自己,一声声地将他叫了回来。
意识模糊,他就这么由着对方抱了许久,麻木和空洞之下,他忽然——就这么突然地,心底冒出一丝恐惧,裹挟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猜想。
那时的他,甚至都没有经过任何的分析,只是在意识崩溃的边缘,信息拼凑出来一个极为尖利的直觉。
他猛地抬手,少年白皙的手腕迸出青筋,掐住了面前男孩的脖颈。
“——你到底是谁。”
许见真眼泪止不住,声音嘶哑,看着面前模糊又清晰地脸,开口说话又让他陷入快要窒息的痛苦中,“和你有关,是不是!”
男孩被他突然出手吓得不敢动弹,呼吸不畅叫他瞬间满脸通红,他张着嘴,手指握着少年的手背,轻轻地摇头。
“哥、哥哥。”
男孩变了形的字词断断续续,却像是瞬间卸下了许见真所有的力气,他松开手,无助的抱住了脑袋。
满头滚烫的血液燃烧着仇恨,让他几乎可以感知到太阳穴在砰砰地跳动,他不是在恨某个人,而是恨不得将仇恨烧尽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许见真抬头对上那双受了惊吓的眼睛,这样的他足够吓退所有人,谁知道,下一刻,男孩却扑身抱了过来。
温热的身躯,紧贴着湿透了的他。
“哥,”关静沉在他胸前颤抖,好像痛苦不比他更少些,他说,“你哭吧,哥,没关系的。”
“咯吱。”
病房门被打开。
身着黑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视线有些艰难地辨认出吴晴的脸,刚偃旗息鼓的愤怒和恨意又冒出头来。
女人依旧面色悲伤,大抵是准备安慰几句,看着他欲言又止。
许见真盯着那张自己从未放在眼里的脸,牙齿咬的咯咯响,其实后来想起,他当时根本没有证据,至少在此之前,他没有探究过这个女人的身份,无非是家里长辈那些风流债,只要不是许恩青的,便和他没有多少关系。
可是,就在这个晚上。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般的眼,涨满了血色,如同一头杀红了眼的豹子,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是了。
是她。
他怎么没有想到?
“是你,”他颤抖着,愤怒着,“你出现后,我妈死了,现在是我爸,”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吴晴,恨不得将对方盯出血窟窿,“你还想要什么?我的命吗?!”
女人面露惊骇,她被许见真的扑面而来的怒意冲得退了几步,没想到这孩子见自己第一面,竟然是这样的质问。
身后还有些想要进来安慰的亲眷,听了这话皆是面面相觑。
屋子里,许见真的呼吸粗重,他没注意到,怀里许靖沉的脑袋抬了起来,只是重复着“是你,都是你。”这几句话。
半晌后,吴晴流出泪来:“见真,你受了刺激。”
许见真却深吸了口气,忽然语气一转,吐字无比清晰地道。
“事故的调查,我要看事故的调查报告。”
许见真这副时而疯魔,时而又冷静的模样,看得现场的人不知道是该唏嘘还是该同情,众人摇摇脑袋,身后的人群中有人道:“见真,你先休息,报告还没出来,你这个状态也不适合看,回头你吴姨……”
“——闭嘴!”
许见真深吸了口气,意识薄弱得像是一张随时会破掉的纸张,却对一切又无比敏锐,察觉到众人此刻并不相信他的话,怒意无处发泄,只能将眼前能看见的水杯、遥控全扔了出去。
“嘭!”
玻璃碎了一地,他大吼道:“闭嘴,你——”他指着面前的女人,大吼道,“我知道是你!”
又发疯了。
众人见状哀叹,他们不知道许见真这一番毫无逻辑的指摘从何而来,只能归结于他伤心过度,或许跟这位继母早有积怨,此时才将矛头对准她。
毕竟,从得知许恩青事故到现在,吴晴别说跟这个意外的车祸有什么关系了,她表现无可挑剔,全权听家中那几个长辈的安排,悲伤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许见真没力气与人解释他怀疑的由来,他意识到自己越说,这帮人是越不会听进去,残存的理智,让他梗着脖子,强硬道:
“都给我滚!”
很少有人预料到许见真的悲伤,毕竟当初沈孟濂走的时候,这孩子表现出了比同龄人更为成熟的特质,在亲属面前落了几次泪,却将情绪压抑得很好。
病房的门合上,眼泪却还是无声地流淌,他低声抽泣,唇几乎被咬烂,渗出腥甜的血液。
为沈孟濂流的泪,他以为在两年前,看着许恩青痛哭时,便随他流尽了。
人很奇怪,明明自己很痛苦,看到有人更痛苦的时候,又觉得或许应该为对方让出这个去哭、去闹的位置,否则他的那个人岂不是连哭也不该了?
所以,那时。
许见真对上许恩青的眼睛,只是一眼,他克制住了号啕大哭的冲动,下一刻,他的父亲冲过来抱住了自己,放声地哭了出来。
此时此刻,许见真却清晰地意识到,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有资格哭,更有资格为他们流泪。
也,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哭更难过。
不用为任何人克制自己的悲伤了。
许见真蜷缩起来,压抑许久的哭腔爆发出来,晕头之际,手臂却不小心碰到了怀里男孩的身体。
这个时候,为什么还会有人在自己身边?
离开我,都离开我。
让我一个人。
一个人就好。
可是无论他怎么推拒,身体还是被抱得紧紧的,那双手的主人像是怕他就这么消失,像是濒死者抱着浮木般拥抱着他。
要溺死的人,不应该自己吗?
怎么会有这种笨蛋,抓着一根被海水浸透的木头,风浪过来,不是要一起沉海底去?
他困惑不已,却又没有力气推开质问。
随便吧。
许见真浑浑噩噩的过了许多天,除了上个厕所,他几乎没有从病床上起身,许家人想将他转到家族所熟悉的私立医院。
许恩青的事故已让此刻的许家与Lissenence都陷入忙乱,为了稳住投资人和股价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
继续放任许家大少爷在公立医院发疯,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许见真并不愿意挪动,来了好几波人劝,说不了几句话就被他赶出门外。
整间屋子,除了他,唯一的活物就是那个重组家庭带来的弟弟。
关静沉不爱说话,并且相当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一点是许见真能够容忍他的最大的原因,只是这人契而不舍地试图让他吃点东西,这又非常让人反感,可这家伙就像是个极会看眼色的狗皮膏药,每次许见真掀开那些吃食,叫对方也滚开的时候,男孩就扑上来抱住了自己。
大有——你就是杀了我也不要放开的味道。
许见真对这突如其来的羁绊很是反感,就像一个人吊着口气的时候,会觉得那口气很碍事,但是他又因为没怎么吃东西,确实没力气跟对方吵,只能随便对方死缠烂打地抱着不撒手。
第十天
医院的病房门被拉开。
吴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形销骨立的少年,叹了口气道:
“见真,你好些了吗?”
“吴晴。”
许见真抬起头,声音冷得惊人,眼神里却不见惊讶,好像早就等着。
“你终于来了。”
吴晴走进了病房,垂眼示意关静沉:“你先出去等妈妈。”
许见真对这人进来就指手画脚本能地反感。
“让他留下。”他说,“你没资格命令他。”
关静沉愣了愣,这是这么多天,许见真第一次看着他,真切地看着他,而不是恍惚地眼色随着思绪飘远。
“没想到,”吴晴关上了门,她竟然笑了笑:“我这个没养几天的儿子,倒是讨了你的喜欢。”
许见真此刻精神格外地集中,不似开始那样疯狂,也不像前几天那么消沉,那双眼睛里眸色深邃,清醒得像是这几天都只是一场梦。
“你应该对此感到庆幸,好在没养几天。”许见真反唇相讥。
吴晴神色有点复杂,她模样生的不差,甚至算是个美人。只是不如那些高门阔太这辈子没吃过苦,皮肤细嫩光滑,她就差远了,山里长大,太阳晒得皮糙肉厚,大抵是这一生每走一步都辛苦,所以即便是后来以许太太的身份嫁到了这座高门里,也没能让她那天生朝下的嘴角平展,不笑时,便有些苦相。
“你对我的敌意,让我很难理解。”
吴晴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那些念头,但是你父母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许见真没与她争论,只是说:“事故的调查报告,我要这个。”
“另外,我还要见那个肇事司机。”
他平静道:“答应我这两点,我就转院。”
“报告还没出来。”吴晴说。
许见真冷哼道:“蠢货,我在医院发疯,那帮老家伙都恨不得将我捆走——生怕我的事传出去影响那些股民的信心。”他语气停顿了下,强压着悲伤,“我爸是什么人?他出事,那是皖海的头等要案!全市的警务资源——还有渝州湾、丽州都要联合调查,”他声音尖锐,“十天了,你敢说报告还没出来?”
冰冷目光沉着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除非,真的是谋杀。”
话音落地,屋内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
吴晴对着这双眼,张了张嘴,如果不是她却是有所感,很难相信自己会在一个14岁的少年面前,被逼问得哑口无言。
毕竟这辈子,她演过的戏太多,说谎就像习惯一般,刻在了骨子里。
半晌,吴晴温声安慰道:
“见真…你还是个孩子,我不太理解,这些事情,你何必自己去面对?”她叹了口气,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不是我不愿意给你,是怕你又受刺激。”
许见真抬眸,径直逼视着她,那双被咬烂刚刚愈合的唇,咧开一个有些夸张的弧度:
“怕我受刺激?那你还让我去手术室,”他不留情面的拆穿了眼前女人的伪装,语速越来越快,好像连珠的炮弹。
“其实那时候他早就死了对吧,什么最后一面——你是故意的,让我亲眼见到他的样子。”
卡车的撞击力太强,人的肉身如此脆弱。许恩青被撞得支离破碎,手脚折断变形,肚子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内脏兜不住,那双眼睛,曾经总是温柔地看着他和妈妈的眼睛——眼珠脱框,就这么挂在脸上。
这一幕,即便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够承受。
许见真面色煞白,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压抑住喉头那股反胃的感觉。
床边的男孩忽然抱上来,撑住了他的身体:“不要说了。”他低着头,声音埋在他的胸口,“也不要想。”
身前的关静沉又要哭,他想,这人好像比自己还会哭。
吴晴看着他的模样,声音趋于平稳说:“你看,见真,你还是受不了刺激。”
说完,她转身往病房外走。
许见真身子一弹,余光瞥见那把放在床头的水果刀,动作飞快抄起就要从床上冲出去,但身前的男孩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按住了他,他豁出去所有力量,却没能挣脱。
“我过两天再来。”女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许见真神经绷得几乎要断掉,头疼欲裂,他想问对方为什么要拦着自己,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胸前,关静沉红着眼,颤抖着说:
“哥,让我帮你,”他说,“我帮你拿到你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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