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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深问灵-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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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走后的第三日,云深不知处下了今年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雪。
雪片大如鹅毛,沉沉覆在静室的瓦檐上,压弯了院中的竹枝,也盖住了前几日灵堂前残留的、淡淡的烟火气息。蓝氏子弟按照族中长老的安排,将魏无羡的肉身入殓,棺木没有运往别处,就停在静室旁一间常年空置的偏堂里。
蓝忘机亲自定的。
他说:“此处,守着。”
无人敢违。
含光君的心思,整个云深不知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当年不夜天之后,这位素来端方守礼的二公子,就把自己的半条命,系在了那个红衣笑闹的人身上。如今人去灯灭,谁也不敢去触他眼下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心弦。
灵堂之内,素白一片。
蓝忘机一身素衣,长发未束,就这样静静跪在棺前。
没有哭声,没有呼号,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
他只是跪坐着,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弯折的松。只是那双素来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空得吓人,里面没有山,没有云,没有家规,没有天下,只剩下眼前一具冰冷的棺木。
三日,他未曾合眼,未曾进食,未曾离开半步。
思追曾捧着温热的粥食,在门外跪了半个时辰,最终也只是轻轻一叹,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谁都劝不动。
谁也劝不了。
直到第四日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灵堂,落在他微微发白的指尖上。
蓝忘机缓缓抬起眼。
棺木安静地停在那里,里面躺着的是他守了近九十年的人。
是他少年心动,中年痴等,晚年相守的人。
是他说“哪儿也不去,只守着你”的人。
可如今,人不在了。
掌心微微一攥,指节泛白。
下一刻,他缓缓起身,转身走回静室。
静室里还保持着魏无羡在时的模样。
软榻上还留着他浅浅的体温痕迹,案几上那支普通的竹笛还放在原处,窗边的瓷瓶里,莲花已谢,芦苇依旧。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酒香。
一切都在。
除了他。
蓝忘机走到琴前。
那张陪伴了他数百年的忘机琴,静静横在膝上。
琴弦微凉,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垂眸,指尖轻轻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起时,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吞没。
那不是清心音,不是洗华,不是任何用于御敌或是修身的琴曲。
是——问灵。
一曲问灵,响彻静室,穿破风雪,漫过云深不知处的层层楼台,飘向天地之间。
问天地之灵,
问逝去之魂,
问他心心念念之人——
在否。
“魏婴。”
一声轻唤,混在琴音里,低哑,却异常清晰。
无人应答。
只有风雪簌簌,落瓦有声。
蓝忘机没有停。
指尖不停,琴音不断。
一遍,两遍,三遍……
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夜深。
他在等一个回应。
就像当年,他等了十三年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必再等十三年。
琴音再一次扬起,穿透静室,飘向偏堂,轻轻绕着那具安静的棺木。
棺内,已无呼吸,无心跳,无生机。
可棺外,有一团近乎透明的、轻飘飘的影子,静静悬浮在那里。
魏无羡“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看不见手脚,摸不到身体,没有温度,没有重量。
可他知道自己是谁。
记得所有事,记得所有情,记得眼前这具棺木里躺着的,是他刚刚离开的肉身。
更记得,不远处静室之中,那阵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琴音。
是蓝湛。
是问灵。
魏无羡“飘”起来,没有脚步,没有动作,只是一念之间,就从偏堂回到了静室。
他看见那个白衣身影,正垂眸抚琴,侧脸线条绷得极紧,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空寂与痛楚。
心口一抽。
他想伸手去碰他,想笑着说“蓝湛,我在这儿呢”,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凑过去闹他、逗他。
可他的手,径直穿过了蓝忘机的肩膀。
没有触感,没有回应。
对方完全感受不到他。
魏无羡猛地一“顿”。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他死了。
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现在,只是一缕魂魄,一团意识,一抹没有实体的存在。
而蓝忘机,还活着。
还在人间。
还在等他。
“蓝湛……”
他试着开口,却没有声音。
只有一缕极淡的意识波动,散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
琴音忽然一顿。
蓝忘机的指尖,在弦上停住。
原本空寂的眼眸,猛地一抬,望向空无一人的前方。
他感受到了。
不是风,不是气息,不是错觉。
是那缕他追寻了无数遍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魂。
是魏婴。
静室之内,一片寂静。
蓝忘机保持着抚琴的姿势,呼吸微微一滞。
片刻后,琴弦再次轻振。
这一次,琴音更轻,更柔,更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在问。
一字一句,透过琴音,传向天地,传向那缕看不见的魂魄。
“魏婴。”
“在否。”
魏无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鼻尖一酸。
他想应,想大声应,想告诉蓝忘机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拼命地“回应”,将自己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我在”,都朝着那琴音涌去。
下一秒。
蓝忘机的指尖,轻轻一颤。
他接到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实体。
只有一缕极轻、极温柔、极熟悉的意识波动,落在他的心弦上。
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我在。】
蓝忘机闭上眼。
长久以来紧绷的肩线,终于微微一松。
一滴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琴面上,无声无息。
他等到了。
这一次,没有十三年,没有荒烟漫草,没有遥遥无期。
他一曲问灵,他便应声。
“……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琴音再起,不再是焦急的呼唤,而是安稳的、温柔的、安心的调子。
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在。
我知道你没走。
我知道,你还陪着我。
魏无羡就“飘”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离开,也走不开。
魂魄无拘无束,可他的意识深处,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蓝忘机身上。
无论他怎么“飘”,最远也离不开这座静室,离不开这个人。
原来。
原来死亡不是分离。
原来他真的可以,换一种方式,陪着他。
白日,琴音不断,问灵不息。
一人抚琴,一魂应答。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只有他们二人,心意相通,魂灵相应。
夜幕降临,雪渐渐停了。
蓝忘机熄了灯,静静躺在榻上。
榻上还留着两个人的痕迹,如今却只剩他一人。
他闭上眼,没有睡意。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魏婴。
意识沉入浅眠的刹那,身边忽然一暖。
不是错觉。
不是幻想。
有人轻轻靠了过来,带着他熟悉到极致的气息,笑着在他耳边轻声道:
“蓝湛,我来陪你啦。”
蓝忘机猛地睁开眼。
榻边没有灯,窗外只有微弱的月光。
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少年。
红衣飞扬,眉眼明亮,笑容张扬,一如当年初见时,那个翻墙偷喝天子笑的云梦少年。
不是苍老的八十九岁。
是永远的,十九岁的魏无羡。
魏无羡笑着趴在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蓝忘机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他。
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
有温度。
有触感。
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是他。
是魏无羡入梦而来。
魂魄无体,却可入梦。
意识无界,可入心间。
这一夜,静室之内,无人知晓。
生者卧于榻上,魂魄伴于身边。
白日问灵相和,夜晚梦中相见。
三百年的岁月,从此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