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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杀机初现 ...

  •   正午,厨子敲响了开餐的钟。饭菜很简单:咸鱼、硬饼、一碗稀粥,一碟豆芽。但没人抱怨——在海上,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沈束玉领了自己那份,找了个位置坐下。她掰了一小块硬饼泡进稀粥,看着那米黄的团子慢慢膨胀,等完全泡软了才用勺子捞来放进嘴里。

      “这鱼怎么这么咸?姜妹,你身子弱,这鱼尝尝味就成,别多吃。”
      那矮个书生刚咬一口鱼,就皱着眉狂吐舌头,又咕嘟咕嘟喝了半碗粥。他向同伴抱怨几句,把鱼推远了些,转头跟一个年轻水手搭话。
      “在下李玉章,请问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您太客气了,喊我竹竿就成。”

      李玉章搓了搓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竹竿兄,我看你们常走这条线,往来修仙界和人间孤岛,为何不干脆留在修仙界呢?听说那里灵气充沛,就算没能成仙,多活几十年也是好的。”

      正在啃硬饼的水手抬起头,露出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已满是沧桑。

      “修仙啊……”竹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位公子,您以为谁都能修仙吗?”

      李玉章一愣:“不是说……人人皆可求仙问道?”

      “那是你们读书人讲的故事。”竹竿低头盯着手上的饼,声音闷闷的,“修仙要灵根。一百个人里,能有一个有灵根就不错了。有灵根的,还要看品级,下品灵根怕是修炼到死也就是个练气,中品说不定能到筑基,上品才有望金丹。至于更上面的天灵根……呵,那得是祖宗十八代积了大德。
      “我们这些跑船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想过求仙,辛辛苦苦跑过去一测,没灵根。剩下那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抱希望。”

      “那……就不能用丹药改善吗?”李玉章不甘心地追问。

      “能啊。”竹竿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一枚洗髓丹,下品灵石一千,还不一定有用。咱们这种凡人,根本找不到几个能赚灵石的工作。乐意拿灵石换金银的也不多。我十岁就开始跑船,一趟风里来浪里去,提心吊胆两个月,到手的钱也不够换一块灵石的。不吃不喝干二百十年,才够买一颗。何况攒了钱还得有命去花,不然被人抢了杀了都没处说理。这么一看,倒还不如赚够了钱在人间孤岛享受呢。”

      李玉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竹竿压低声音,“就算真有灵根,真能修炼……修仙界就那么好混?宗门收弟子要看资质背景,散修更惨,资源都被大门派把持着。出门历练,那些头部宗门的弟子折损都不少,更何况没靠山、没资源的,被人杀了夺宝都没人知道。”

      他拍了拍李玉章的肩膀:“公子,我看您是个读书人,到了修仙界,若能考进松灯书院,那才是正道。像我们这样的……”
      他没说完,只是摇摇头,抱起一卷缆绳转身走了。

      李玉章坐在原处,脸色发白,嘴唇甚至都有些哆嗦了。

      其实竹竿说的不全对,但也差不多。沈束玉在一旁默默听着,心想。
      世上每个人都是有灵根的,所谓“无灵根”其实是错误的说法。只不过,这些人的灵根太过微弱驳杂,以至于测灵石都不会起反应,这才出现了“没有灵根”的假象。

      这么想着,她无意间与那位姜姓书生对上视线。姜书生正低声安慰李玉章,见她瞧过来,笑着点点头。
      “幸会,在下姜之棠,这位是李玉章李兄。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沈束玉。”

      “沈小姐日安。我昨日无意间听到了小姐与老鲨的对话,似是对修道之事有些了解,不知可否为我们解惑呢?”

      沈束玉点头:“你问。”

      “我想请教一事。小姐可知灵根该如何查验?”

      “查验灵根,需要测灵石。”沈束玉解释,“寻常的只需二十下品灵石,输入灵力才会发光,根据光团的颜色与明度判断灵根属性和品质。更高级的只需触碰便可,能显现灵根具体数量、属性和纯度,多为宗门收徒时用。”

      “若没有测灵石呢?”

      “那就靠感觉。”

      “可否为我们具体讲讲该如何感觉?”

      “引气入体的速度,灵气运行的顺畅程度,对不同属性灵气的亲和力。”

      李玉章看上去有些茫然,在一旁愣愣地插不上话,不知道对话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核。

      姜之棠点点头,又问:“若没有灵根,就完全不能修炼吗?”

      “不全是。”沈束玉摇头,“体修就对灵根要求不高,更看重根骨与毅力。而儒、释、道则另有一套修行体系,与灵根关系不大,多的我不了解。还有部分道统更重悟性,如厨修诗修等。”

      “你说的是‘关系不大’,也就是说,还是会有影响对吗?”

      “没错。灵根品质代表与灵气的亲和度。一般而言,‘无灵根’的人修行会更慢更难。”

      “多谢指点。”
      姜之棠作揖,又拽了李玉章一下。李玉章这才回神,赶忙拱起手连连称谢。

      沈束玉先前吃了太多糕点,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味口,这会儿把粥喝完也不打算再吃。临走前,想试试鱼究竟能咸成什么样,伸出去的筷子却忽然顿住。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样下去……

      会死。

      为什么?

      她夹了跟豆芽掩饰,左手已悄悄从袖中抖出算筹,借衣服的遮挡算了一卦。卦象的的确确指向那盘咸鱼。

      可是,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不止李玉章,那鱼大部分乘客和水手也都吃了,但他们没有任何一个表露出不适。
      是鱼本身有问题吗?至少沈束玉瞧不出来。怎么看,这都是镇上随处可见的咸鱼。
      那莫非是加了料?这沈束玉就更不知道了。她只略学了点岐黄之术,何况毒与医相去甚远,她实在有心无力。再说,要是真有毒,那些水手怎么也吃了?这船可不是两三个人就开得动的,总不至于是打算全死海上吧。

      无论如何,这鱼是肯定不能吃了。

      她起身收好碗筷,一转头,就见厨子站在门口,正用抹布擦手,挡住了大半光线。他见沈束玉走出来,脸上挂上憨厚的笑。
      “姑娘,您这是吃完了?”

      沈束玉平静地点点头,见他没有让开的意思,打算从边上挤过去。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厨子连连点头,微微侧开身子,“海上条件简陋,您多担待。对了,我见您没吃几口,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上午糕点吃多了,有点撑。”

      沈束玉成功挤了出去。

      回到舱房,关好门,她将吃过鱼的几人挨个算了一遍。

      乾上坤下,天地不交。
      兑上坎下,泽无水。
      乾上震下,天雷无妄。
      ……

      连着十多卦,竟都有死凶之兆,与出发前算的情况完全不同。大部分卦象混乱不堪,甚至同时出现大凶和大吉。算完后,沈束玉的疑惑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多了。
      她想了想,起身去找半圭。

      半圭果然又在甲板上吹风,赵行云也跟在一旁。

      “有什么事吗?”半圭没回头。

      “你知道我过来了?”
      沈束玉有些奇怪。她记得自己的存在感挺低的来着,怎么这一个个的都知道她,半圭甚至不用看都能发现自己的靠近。

      “过去三年,我睡觉都怕被人暗杀。”半圭解释一句,回过头来看她,“你来找我倒是稀奇。出什么事了吗?”

      沈束玉就将早上和中午的发现一五一十讲了。半圭听完,沉吟片刻。

      “我大概有些想法。咸鱼你之后也千万别吃。我会也提醒其他人,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接下来,我需要试探一些事情,这部分希望你不要插手。明白了吗?”

      “我不能保证。我会按照直觉走。”

      这回,半圭盯了她一会儿。她背着太阳,脸罩在阴影里,只看得清一双锐利的眼睛。沈束玉也毫不躲闪地回望过去。
      末了,半圭缓缓点头。

      “你似乎并不害怕。”

      “害怕是一种情绪。”沈束玉如实回答,“我不擅长这个。”

      半圭笑了两声,又看向大海。阳光洒下来,为那明艳的面庞更添几分光彩。
      “话说,什么叫山里的狼群也常这么看你?你常碰见狼群?”

      “是。家母为了培训我的身手,常找狼群给我陪练。”

      “这么狠。”半圭咂舌,“那后来呢?”

      “后来我打几回,狼就都变成狗狗了。”

      半圭于是爆发出一阵惊天大笑。

      又聊了半晌,沈束玉一板一眼道了别,回舱房去了。半圭目送她走远,忽而开口问站在一旁的赵行云:
      “行云,你说她是不是很可爱?”

      赵行云点头:“沈姑娘很厉害。”

      “比你还厉害?”

      赵行云这下犯了难,纠结半晌,不肯开口了。
      半圭又是一阵大笑。

      真是的,明明发生了那么诡异的事,刚得知了那种糟糕的消息,殿下怎么还这么开心。这么想着,赵行云看着半圭那双明亮而欢乐的眼睛,唇角不由得也跟着弯了弯。

      海风渐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天色暗下来,西边的天与海染上深红,船一路驶去,像是开进了凝固的血。

      沈束玉回到她的小舱室。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窄床和一个小柜子。她关门插栓,坐在床上,从包袱里取出南姨的笔记,又顺手拿了块花糕来吃。

      其中内容她早已熟记于心,但她还是翻开有关灵根的那几页。寥寥数行,是南姨随手记的旁注。

      “灵根乃天定,强求无益。星辰一脉,观天之道,执天之行,重悟轻资。什么狗屁单火天灵根不照样被老娘我揍趴下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小金天灵根,拿下。”
      “小小雷天灵根,拿下。”
      “又揍哭一个,爽哉爽哉。”
      “打不过就说老娘我仗势欺人,笑话。菜,就多练。”

      她合上笔记,闭眼。嗯,好像又看见南姨那臭屁的脸了。

      天色彻底黑了。沈束玉又去厨房啃了些饼,很快,就到了睡觉的时间。收帆抛锚,船只停了下来,浪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宁静。
      舱外传来脚步声,是水手在巡逻。沉重的靴子踏过木板,渐行渐远。

      沈束玉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规律,平稳,没有波动。

      航行的第二天,她离玄真界更近了一点。离“心”,或许也更近了一点。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活下去,然后继续前行。
      就像南姨说的——
      凭心而行,无问西东。
      即使她还没有心。
      即使她不知道,心究竟是什么。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望着低矮的舱顶。

      她睡不着。

      不是恐惧,也不是焦虑。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狭窄的空间,不习惯陌生的环境,不习惯这艘载着她驶向未知的航船,不习惯……一个人。
      她有点想念南姨了。

      她坐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星盘。
      青色的盘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指针颤动,一圈、又一圈地绕。
      她点一点下巴,思索片刻,将星盘竖起来。指针立刻停住了。

      不是东西,也不是南北。

      是下方。

      深海的方向。

      沈束玉盯着指针,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坐着睡着了,星盘还紧紧攥在手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在船深处的货舱里,那些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木箱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心跳。

      微弱,却固执。

      一下。

      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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