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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别离 ...

  •   天阴了一整日,时至傍晚,终于哗啦一声将雨水掷下。

      雨点砸在茅草铺成的顶上,发出訇訇的声响,沉闷而喑哑。
      屋外大雨,屋内小雨,这屋子也并非一无是处。沈束玉想着,抹了一把头上的水,起身去将挑窗的竹支儿放下。

      “用六啊……”

      沈束玉闻声回首,就见那卧在榻上——如果那几片木板搭的破玩意能称之为榻的话——的女子艰难抬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

      沈束玉立刻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这人是她的养母沈图南。她想到。
      她就快死了。握着那只冰冷枯瘦的手,她又想到。

      蓦地,手腕一凉,一道五色五瓣花的印记从南姨腕上游过来,闪烁了一会儿隐去了。南姨松开手,她于是碰了碰那处,感受到一种玄妙的联系。

      “这个赠你,储物用。藏好。”沈图南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片刻。

      “好。”沈束玉点头,曲起手指轻轻摩挲一下那处印记。她记得南姨说过,这是储物灵宝,里面装着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空间,放了地图、功法书等南姨准备的物品。也记得南姨说过此物稀罕,随意显露可能会招致灾祸。

      沈图南将眼睛转向漏雨的屋顶,看着那里下的小雨。明明容貌上并不大沈束玉几岁,却一瞧便知寿数将尽,周身缠了死气。

      “用六,你……真不伤心?”沈图南突然开口,声音中似是带了沈束玉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沈束玉眨了眨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
      “我无法理解伤心。”她最终回道,“您教过我面相学,说人在悲伤时眉毛会下垂,嘴角会下撇,眼角会湿润。需要我模仿这些吗?”

      沈图南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咳嗽又像是笑。随即她剧烈喘息起来。沈束玉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丸喂到她嘴边。

      “不必...…”沈图南摇头,“时辰到了。记住,去玄真界...…找你的心...…心...…方能悟道……”
      她又低低说了一声:“用六……不要怨我……”
      声音很轻很轻,似呢喃,也似叹息。

      沈束玉点点头。
      “去玄真界,找到心。”她重复,确保自己不会记错指令。

      南姨唇角上扬,形成一个沈束玉在面相学课本上见过的“微笑”表情。而后,那双微圆的、常随着她转的眼眸半阖上了。

      沈束玉盯着南姨的脸看了很久,直到确认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她伸手合上南姨的眼睑,起身,处理后续事宜。

      “人在死后两个时辰内会开始出现尸僵,修士也是如此……”她自言自语,复述着南姨教过的知识,"要在那之前完成更衣……"

      她取出南姨一早备好的寿衣,花里胡哨的短款裙装,开始为遗体更衣。虽然从未穿过这种怪异的裙子,但她试着比划了两下,动作便迅速麻利起来。

      沈束玉记得南姨说过,她离世后想要火化,将骨灰撒进大海;也记得她说过,修士的身体不被凡火所伤,沈束玉没那本事也没那渠道,随便挖个坑埋了就好。

      雨声渐小,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束玉在屋后的银杏旁挖好一个墓穴。那银杏是南姨带她搬到此处时栽下,施过法术,如今虽才过十五载,却已枝繁叶茂。这是南姨生前常坐着纳凉的地方。没有棺材,她将冬用的棉被翻出来,充作白布,再把草席一卷,小心地放入坑中。

      “走好。”沈用六默立片刻,开始填土。填平土坑后,她又找来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匕首在上面刻下“养母图南之墓”六字,立于坟前。然后她跪下来,按照南姨偶然提过一嘴的礼节磕了三个头,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南姨知道了大概会不高兴,说这是什么封建礼教。不过南姨现在也不可能跳出来骂她。

      “南姨说磕头表示敬意和哀思。”她一边做着动作一边想,“我有感到哀思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依旧平静。南姨总说她“无心”,不是指生理上的心脏缺失,而是说她缺乏常人的情感。

      心,究竟是什么?

      她起身回到茅屋,准备收拾细软,拿上星盘、地图一类物什。想起昨天还剩了几块烧饼,她走进厨房,却见灶台边有一道小小的身影。

      “阿毛。”沈束玉认出了这个常来讨食物的小乞儿。

      “我没偷!我、我有在好好等!”阿毛一张嘴就掉了点碎屑下来,她手忙脚乱去捂,像只受惊的小老鼠一样从锅旁跳开。阿毛约莫八九岁年纪,永远浑身脏兮兮的。她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不全是害怕的表情。

      “没说你偷。”

      “大姐姐呢?”阿毛问,眼睛飞快往沈束玉身后扫一圈,又转回去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那半锅冷粥。

      沈束玉指了指银杏的方向:“刚下葬。”

      阿毛的眼睛睁大了,闪过一些沈束玉无法解读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会儿,而后蹭到灶台边,抓起勺子就往嘴里灌粥。

      沈束玉没有阻止。她看着阿毛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南姨说过,阿毛父母死于饥荒,从此就在街头流浪。南姨心善,虽然嘴上总是骂骂咧咧的,却总会留些食物给她。

      “我要走了。”等阿毛吃完,沈束玉说。

      阿毛撮着勺子,看她:“去哪?”

      “去修仙。”

      “修仙?那是什么?”

      “就是打架、寻宝、长生之类的。”沈束玉想了一下书上对修仙的定义。又指了指西方,“在海的另一边,很远。要坐船。”

      阿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里却又闪过去一些沈束玉看不懂的情绪。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塞进沈束玉手里:“给。”

      沈束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已经有些发硬的松子糖。

      “本来想给大姐姐的。”阿毛低下头,“她上次给我烤饼吃。”

      沈束玉盯着那块糖看了很久。按照南姨教过的社交技巧,这时候她应该说谢谢,然后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可惜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模仿好这些情绪。
      “谢谢。”最终她选择最简单的回应,“我会在路上吃的。”

      阿毛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微笑:“小姐姐要小心啊,听说海里有大妖怪!”

      沈束玉点点头。她想了想,从兜里取出一小袋铜钱递给阿毛。这是她这些年跟着南姨摆摊算命赚来的。

      “给你。别全花在糖上。”

      阿毛接过钱袋,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扑上来抱了沈束玉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出门去,消失在晨雾中。

      沈束玉站在原地,感受着这拥抱留下的温度。她再次摸了摸胸口,那里依旧平静如常。
      “奇怪的小孩。”

      她转头环顾这个住了十五年的简陋居所,试图寻找一丝不舍的情绪,但仍然只能看出南姨不精于木造。

      “用六啊用六,你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她摇头晃脑,模仿着南姨的语气说着,背起行囊,锁上茅屋的门。很难相信这样的屋子还有锁。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途经早市时,卖豆腐的李大娘招呼她:“束玉姑娘,这么早去哪儿啊?”

      “去修仙。”沈束玉如实回答。

      李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孩子,又说胡话。来,拿块豆腐,刚出锅的。”

      沈束玉接过用荷叶包着的热豆腐,道了谢,悄悄将带出来的一套木工器具放在摊子旁。她年幼,南姨手笨,平日里多受李大娘照拂,合该回礼。
      她知道李大娘喜好木艺,又不舍得花钱,常用一把大斧。有了这些,李大娘就不会再割伤手了。

      她一边走一边吃,豆腐的温暖驱散清晨的寒意,让她微微有些出汗。

      码头已经热闹起来,渔船和商船来来往往,停靠在栈桥边,水手们将货箱搬上抬下,唱着乡音浓重的号子。沈束玉站在岸边,一眼就瞧见要找船。
      那是一艘双桅的商船,外表普通,混在船堆里,分外不起眼——这是在外人看来。在她的视野中,这艘船周身裹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大概是由于阵法的作用,十分醒目。

      南姨说过,人间孤岛与玄真界中域以幽冥海峡相隔,海峡上充斥着罡风与时空乱流,普通修士都难以穿越,凡人船只更是九死一生。因此,若想由人间孤岛前往玄真界,就必须绕道西南,穿越寂静海,跟着登仙梯十二岛去往南域的一叶沙洲。海途遥远,非大型船只不可通行。
      而专门做这门生意的,便被称作“渡仙船”,收取高额费用,且从不对外宣张。能知道这个消息的多为达官显贵,或是有奇遇之人。

      沈束玉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南姨一个子也没给她留下,看来,她得想办法说服船队带上她了。可惜她向来对自己的口才没什么信心。南姨教导她这么久,最终也只能叹息着让她多做事,少说话,一定要说就用专业知识把人绕晕,实在不行就赶紧跑吧。

      她深吸一口气,向那艘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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