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祭换长生》紫云晨

4、心劫暗生

　　清玄宗的云境从无酷暑严寒，四季皆被温润仙气裹着，连风都带着草木清甜。高望舒已在焚心殿旁的偏殿住了数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规规矩矩候在殿外，等姚烬辞起身授课。
　　他从不知修行是何模样，更不懂经脉运转、灵气吐纳，可姚烬辞教得极有耐心，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讲起，指尖仙气轻引，便替他打通滞涩经脉，温和得不像那位传闻中冷漠孤高的宗主。
　　高望舒盘膝坐在蒲团上，依着师尊所言闭目凝神，鼻尖萦绕着静心香与师尊身上淡淡的冷香，心神极易安定。不过数日，他便隐约能感受到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丝丝缕缕顺着毛孔钻入体内，暖融融地淌过四肢百骸。
　　他惊喜地睁开眼，看向玉台之上的姚烬辞，眸子里亮得像落了星光。
　　“师尊，我……我感受到灵气了。”
　　少年声音清脆，带着难掩的雀跃，苍白的脸颊染上浅浅红晕，长睫轻颤，全然是不谙世事的干净模样。姚烬辞垂眸看他，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混沌灵体果然得天独厚，旁人百日方能修成的引气入体，他不过数日便触碰到门槛，这般天赋，越是耀眼，日后献祭之时，便越是让人心如刀割。
　　“继续静心吐纳，不可浮躁。”
　　姚烬辞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涩意。高望舒不知他心中波澜，只当是师尊的寻常叮嘱，连忙乖乖闭眼，继续沉心修行。
　　殿内一片安静，唯有青烟袅袅，灵气轻旋。高望舒的心却静不下来，余光总忍不住偷偷飘向玉台之上的白衣身影。
　　他后来偶然从侍奉的仙童口中得知，师尊千年清修，心性孤冷，从不收徒。清玄宗万千修士，皆尊他为宗主，却无一人能近身聆听教诲，更无一人能唤他一声师尊。
　　而他高望舒，是姚烬辞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弟子。
　　这份独一份的例外，像一根细暖的线，缠在他心头，让他愈发依赖，也愈发惶恐，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姚烬辞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肩头，温和仙气顺着经脉游走，替他稳固刚入体的灵气。
　　高望舒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的冷香愈发清晰，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灵气虽入体，却根基尚浅，日后每日需加倍勤修。”姚烬辞的声音就在头顶，清冷却不凌厉，“此处有几本基础心法，你带回偏殿研读，不懂之处再来问我。”
　　他抬手一挥，几卷竹简便落在高望舒面前。高望舒连忙起身，双手捧着书卷，指尖不经意擦过师尊的衣袖，触到一片微凉柔软，慌忙收回手，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谢师尊。”
　　他垂着头，不敢看姚烬辞的眼睛，连耳根都染上薄红。姚烬辞看着少年局促慌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看得懂少年眼底的依赖与孺慕，甚至看得懂那一丝悄然滋生的、连少年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绝望。
　　这不是情，是劫。是他亲手种下，注定要亲手拔除的劫。
　　“退下吧。”
　　姚烬辞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玉台，背影依旧孤绝，肩头却绷得极紧。高望舒捧着书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轻手轻脚退出焚心殿，心跳依旧快得离谱。
　　他走在云境的玉石阶上，低头看着怀中的心法书卷，指尖不自觉摩挲着书页，脑海里全是师尊微凉的指尖、淡漠的眉眼，还有那句温柔的指点。
　　云风吹起他月白道袍的衣角，少年眉眼间染着浅浅的欢喜与迷茫，他不懂这是何种心绪，只知道能待在师尊身边，便是世间最安稳的事。
　　高望舒并不知道，他，是姚烬辞坐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而他身后的焚心殿内，姚烬辞缓缓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千年修行，他斩过妖邪，渡过劫难，从未有过半点心魔。可如今，那个被他带回云境、赐名望舒的少年，却成了他此生最渡不过的心劫。
　　天道在上，宿命如锁。他守着这束属于自己的光，却日日清醒地看着，这束光终将为天下苍生，燃尽最后一丝温度。
　　云境依旧安宁，仙鹤长鸣，仙气缭绕，无人知晓焚心殿内，藏着一场无人可诉、万劫不复的煎熬。师徒二人之间，那层温和平静的表象之下，宿命的绞索，正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