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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深见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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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宗的云境,终年不沾凡尘。琼楼玉宇浮在云海之上,灵草仙木自生光华,连落雪都比山下温柔,飘落在肩头便化作细碎水汽,不染半分寒凉。高望舒缩在暖阁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崭新的月白道袍,柔软的料子贴着肌肤,是他活了十四年从未感受过的暖意。他不敢乱动,只敢垂着眼,偷偷打量殿内。案上燃着静心香,青烟袅袅,窗外云海翻涌,仙鹤偶鸣。这里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切的梦。而造梦之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案前,垂眸翻阅古籍。姚烬辞依旧是一身白衣,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侧脸线条清绝冷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却也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高望舒悄悄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仙长生得真好看。比他在山下见过的山精鬼怪、仙神画像都要好看。只是那双眼睛太冷,像山巅万年不化的寒冰,望一眼,便让人不敢靠近。他想起雪夜里,那人弯腰将他抱起时的温度。明明周身寒气逼人,怀抱却意外安稳,像一方能遮风挡雪的小天地,让他昏沉之中,竟生出一丝贪恋。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在看什么?”
高望舒吓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紧衣摆,声音细若蚊蚋。
“没、没有……”
姚烬辞合上书卷,抬眸看向他。少年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苍白的脸颊因暖意染上浅淡红晕,那双干净如月色的眸子垂着,长睫轻颤,惹人怜惜。他眼底微动,转瞬又恢复淡漠。
“过来。”
高望舒迟疑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不敢抬头。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温和的仙气缓缓探入体内,触碰到那团纯净混沌的灵体时,姚烬辞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毫无杂质,完美无瑕。正是天道最钟爱的祭品,也是封印魔域最锋利的刃。
高望舒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之前冻入骨髓的寒意尽数消散,连紧绷的心都松了几分。他忍不住抬眼,撞进姚烬辞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寒冰般的眸子里,此刻竟没有半分寒意,反而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极深的痛苦。高望舒怔怔地看着,忘了移开目光。姚烬辞先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
“灵体无恙,日后安心在此修行。”
高望舒连忙躬身行礼。
“谢……谢仙长。”
姚烬辞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翻涌的云海,背影孤绝。
“不必叫我仙长。”
“入我门下,唤我师尊。”
师尊。二字落在耳中,高望舒心头一颤,莫名觉得酸涩又温暖。他活了十四年,颠沛流离,无父无母,连名字都是眼前之人赐予。从今往后,他终于有了归处,有了师尊。
“望舒……见过师尊。”
他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声音清脆,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在殿中轻轻回荡。姚烬辞背对着他,肩头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云海翻涌,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望舒。望舒。他亲手赐予的名字,亲手带回的人,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也是注定要亲手推入深渊的命定祭品。
千年等待,一朝相逢。从此云深不知处,他是他的师尊,他是他的徒弟。也是他此生,逃不开的宿命,渡不过的劫。暖阁内香气袅袅,雪落无声。无人知晓,这一场师徒缘分,从一开始,便写满了身不由己的悲凉,与注定惨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