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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一次逃跑 我自问待你 ...
李铁枪听耶律驰的话,脸色一变。
唐照环却不慌不忙,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飞快接上话:“都监好品味。这香确实清雅了些,不大适合都监这样的人物。
不如您带回去送给姐妹,或者其他相熟的娘子。都监常年在榷场操劳,带些宋国特产回去,也是一份心意。这东西在汴京也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见不着的。”
耶律驰瞥了她一眼,笑意冷得像冬天的风:“我姐妹用的香都是辽国最好的。你这软趴趴的东西,她们看不上。”
唐照环心里暗暗叫苦,她还指望着耶律驰开金口让她下个月继续来呢,千万不能把话聊死了啊。
她想了想,咬牙使出了压箱底的大招:“都监说得是。
小人的香,确实入不了都监家眷的眼。不过,我还有个本事,特别擅长裁缝,曾在官造工坊洛阳绫绮场待过,后来在洛阳开了一间织造工坊。
都监若不嫌弃,下个月我来的时候,带一件自己亲手缝制的衣裳送给都监。不是市面上卖的大路货,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料子也用我工坊里最好的。
都监穿着合身,便是我的福气。不合身,赏给下人也是我的心意。”
耶律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调侃道:“你一个大男人,居然会裁缝?”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她忘了,自己一直在耶律驰面前穿男装,估计耶律驰一直把她当少年郎看。一个少年郎说自己擅长裁缝,还开织造工坊,在时人观念里,怕是有些奇怪。
她笑道:“家里长辈常说,手艺不分男女,能养家糊口就是好手艺。
织造只看心灵手巧。小人的工坊里,也有男匠人,手艺不输女匠。再说这年头,多一门手艺多条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
她说得自然流畅,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耶律驰听了,没有再追问。
“行。下个月你过来带件衣裳给我看看。我倒要瞧瞧,你手艺如何。”
唐照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弯下腰,恭敬又真诚地谢道:“多谢都监。我一定尽心尽力,不让您失望。”
交易的事顺理成章,耶律驰离开后,副官将剩下两千九百贯折成的货单与李铁枪一一核对。
确认没有问题,大家去一样一样验收。
出了砖石房子,唐照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耶律驰说了下个月,她的命又多了一个月。
她抬起头,头顶天湛蓝,鸟从云层下一掠而过,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拦着,真令人羡慕。
李铁枪指挥伙计们,将毛毡、牲畜和盐一一安置好。唐照环也帮着搬,搬了几趟,额上沁出了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蹲在地上歇气。
她看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骡车,脑中满是接下来的打算。
上次走了雁门关,路她已经摸熟了。从进了雁门关开始,要走多久,中间在哪里歇脚,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村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反正现在唐鸿音带着车队已经走了,她准备晚上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出发前,她提前在衣服各处缝了碎银,不仔细摸摸不出来。
趁最后一批货还没装完,唐照环去找王镇。
王镇正站在马旁边给马喂水,他的副手在一旁整理马鞍。
唐照环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随意道:“咱们回程还走雁门关对吧?毕竟上次走过一趟,路熟,也快些。”
王镇将水桶放下,看她的眼神瞬间犀利:“公子说了,回去走草城川。”
唐照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甘心地劝道:“草城川那边不安全,咱们在辽国多留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上次耶律都监好说话,不代表每次都好说话。万一他……”
“公子说了,”王镇打断了她,“耶律都监出身富贵,看不上这么些货品,没问题的。”
唐照环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王镇严肃的脸,她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她知道,王镇完全听赵燕直的。赵燕直不让她走雁门关,她就算说破了天,王镇也不会放行。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都比她自由。
她低下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继续去帮李铁枪装货,王镇跟副手交代了几句,跟在她后面。
唐照环揉了揉脸,尽量不让自己迁怒:“有事找我?”
“没有。公子临走前交代,如果你主动要求走别的路回去,就让我跟紧你,省得你乱跑。”
唐照环讪笑:“他多虑了。”
她老老实实打下手,心里把赵燕直撕碎了一千遍一万遍。
车队出了榷场,往西南向草城川。土路在荒原上蜿蜒,像一条被人随意丢弃的布带子,软塌塌地趴在地上,怎么都抻不直。风从北边吹来,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唐照环坐在骡车上,靠着布袋闭着眼,听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
她又输了。她以为自己可以跑,可赵燕直早算到了。
走草城川,她跑不了。那条路往前走是岚谷,往后走是榷场,往左往右都是群山。他把她关在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路上,让她自己走回去。
晚上到了露营地,唐照环没理任何人,抢先进了帐篷。
她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反正下个月她还要来。只要耶律驰还要她的货,赵燕直就不会杀她。只要赵燕直不杀她,她就还有跑的机会。
她闭上眼,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她站在永安县的家门口,娘亲笑着朝她招手,让她赶快进门,玥儿和知远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姐姐,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人,正负手看着她。那人的面容模糊,可她认得那双眼睛。
怎么做梦也有赵燕直,真晦气。
她拼命摇头,终于把自己晃醒。睁眼歇了老半天,终于又睡了过去。
翌日天色未亮,唐照环就醒了。
其实她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昨天在骡车上颠簸了一天,荒原上的风又大,晚上睡在地上,只铺了一层薄毯,脊背硌得生疼。
她收拾齐整,走出帐篷活动身体,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一抬头,便看见王镇在她的骡车旁喂他的马,眼神不时转向她的方向。
王镇今天穿了一件皮甲,腰间挂着长刀,背上还负着弓箭,箭壶里的箭插得满满当当。
唐照环看了他一眼,心头烦躁像被风吹着的火苗,扑腾扑腾地往上窜。
日头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挣脱出来,将地面照得一片金黄。
王镇骑马,她靠两条腿,跑不出百步就会被追上。若能躲进半人高的灌木丛里,等天黑再往南跑,也许还行。
半下午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唐照环算了算路程,离岚谷县还有十几里地,六十辆车行进缓慢,今晚怕赶不上进城门,得在前面的歇脚点过一夜。
正想着,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骡马嘶鸣,伙计们喊叫,声音混在一处,像一锅煮开的粥。
唐照环站起来,扶着箱笼往后看,见李铁枪跑到王镇马前,喘着气道:“王将军,后头好几辆车陷进沙坑里了,骡子也惊了,车上箱子掉下来压住了伙计的腿。我们弄了半天弄不出来,求您带马去帮帮忙!”
王镇勒住马,眉头皱起,看向唐照环:“公子让我跟着唐小娘子。”
李铁枪急得直跺脚,双手合十朝王镇拜了拜,声音都变了调:“求您了,没有您真不行。再拖下去,伙计腿怕保不住了!”
唐照环也劝道:“王大哥去吧。这边离岚谷还远着呢,总不能把东西扔在路上。那都是公子的东西,损失了更不美。我这里没事的,有大伙儿跟着呢。”
她说得又快又真诚,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王镇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跟着李铁枪往车队后面跑去。
唐照环的心跳猛地快了。王镇的副手牵着马,好奇地往后看,没有看她。周围的伙计们,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啃干粮,谁也没有注意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地从骡车上滑了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弯着腰,贴着骡车的侧面,一步一步地往后挪,挪到了副手看不见的地方。
就是现在。
唐照环弯着腰,撒腿就往路边跑去,一头扎进半人高的灌木丛,蹲下来,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将呼吸压得又轻又慢,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兔子,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追来,方才慢慢抬起头,从草丛的缝隙里往外看。
车队还停在原地,伙计们依旧还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不见了。王镇的副手还牵着马站在骡车旁边,背对着她,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心里一喜,站起来顺着灌木丛往南边跑。她不敢走大路,只能走荒地,砂土硌脚,跑起来又慢又费劲,可她不在乎。
她跑得很快,快得她的发髻都散了,几缕头发从竹簪里滑出来,在眼前飘来飘去。
跑了不知多久,腿开始发软,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腥甜。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直起身,回头想看自己跑了多远,然后看到了王镇。
王镇连人带马站在她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
他无奈地朝她叹息:“唐小娘子,我说过不要乱跑。”
唐照环脑子飞快转动,顺势蹲在草丛里,声音又尖又急地大叫道:“我没乱跑,我肚子疼,找了个地方解手。这会儿衣衫不整,你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王镇的脚步果然停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枯草上,眉头尴尬地皱起。
唐照环见他信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虽然没有过来,可也没有走。她总不能在这里蹲一辈子,得让他再离远点。
唐照环的目光在四周乱扫,看见不远处有座小庙,门前有几个人正要下马。
她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领头的那个人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可身形和姿态,她总觉得眼熟。
不管找什么理由,把那群人拉入局再说。
她打定主意,高声朝王镇喊:“你在那里居高临下的,什么都看见了,你转过身去。”
王镇听到她的话,没有丝毫犹豫,立时手拽缰绳,连人带马转过身去。
唐照环心里感慨,他真的是个好人。可她也是好人啊,好人为什么要为难好人呢?
她来不及多想,趁着王镇背对着她的一瞬间,猛地站起来,如一只离弦的箭般往小庙跑去。
她的腿已经酸了,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可她不敢停。王镇要是想追,她跑不过他的马。她只能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才有机会跑到地方。
她离小庙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清领头之人沉静端方的侧脸。
唐照环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范郎中——”
那人转过头来。
真的是他!
唐照环迸发最后的力量,一步跃到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道:“范郎中……可算……可算遇上认识的人了。”
范明允皱眉看向眼前人,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袖口也被灌木刺勾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狼狈无比,根本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
唐照环一只手抓住范明允的袖子,另一只手拨开额前的碎发,让他能看清自己脸,恳求道:“咱们进去细说,求您了。”
范明允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眼前人写满了慌张的脸。他转过身,朝庙内大殿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袍角在风中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唐照环半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进了大殿,范明允在佛台前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唐照环。
“说吧。”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刀,一切谎话无所遁形。
唐照环跟着范明允进了大殿,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堆上。方才那一通狂奔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突狂跳,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她还是挣扎着先把话说完:“二月,我的商队接了给火山军送军资的活,被西军的人盯上了,要把货拉走。您去太原府办事,在汴京北渡口帮我解了围。”
范明允的面容比几个月前在汴京渡口见到时清瘦了些,颧骨凸出,下颌的线条更显硬朗,可眼睛依旧清亮,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
范明允想起来了,他从旁边的行囊里取出一只水囊,拔开塞子递给她:“喝口水。”
唐照环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仰头灌了几大口,然后将水囊递还回去:“多谢范郎中。”
范明允接过水囊放在一旁,示意她在佛前的蒲团上坐下。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姿态像在公堂上审案。
“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照环心头乱糟糟的,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该怎么跟范郎中说她和赵燕直之间的恩怨?说出来,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信了之后怎么处置又是一回事。
她赌不起,不能冒这个险,得编一个简单又可信的理由。
“我在路上走岔了道,跟商队走散了,迷了路。求您行个方便,把我送出岢岚军地界,随意放在南边的哪个城池就成。我自己能回家。”
范明允久久没有说话,像在掂量她话里的水分。
唐照环被他的沉默搞得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随从匆匆走进来,在范明允面前站定,抱拳道:“外头来了一群人,领头的自称岢岚军赵监军,来找您要人。”
赵燕直怎么来了?
唐照环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的血色尽褪,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
范明允注意到了她的退缩。他朝她俯身,安抚道:“别怕。你若有冤屈,只管跟我说,我自然会护着你。”
唐照环心里涌起暖流,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谢谢您。我没有冤屈,只是有些事不方便现在说。您帮我个忙,就说没见过我,我现在从后面离开。”
范明允点头,从蒲团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好。”
他话音未落,赵燕直已经径直带人站在大殿门口,神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通身上下穿戴得雍容华贵,像在汴京赴宴,而不是在荒郊野外的小庙里寻人。
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这两个词仿佛为他量身定做。
可唐照环知道,不过是他用来伪装本性的一层壳。她浑身僵直,不敢再动了。
王镇一个眼神,门口的守卫就放弃了拦截。
赵燕直穿过人群,快步迎到范明允面前,拱手为礼,声音清朗亲切,脸上神色温和得像三月春风。
“好久不见,恭喜您升任岢岚军都巡检。
前几日我专程去都巡检府上拜访,府里的人说您带人去巡查走私盐茶了,不在府中。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真有缘分。”
范明允客气还礼:“赵监军客气了。我不过奉旨办差,当不得恭贺二字。”
赵燕直这才转向唐照环,关切道:“环娘,你可让我们王将军好找。草城川这边晚上有野兽出没,上次就有一队兵士在这里过夜,被狼群围了,死了好几个人。
他担心天黑之前找不到你,你人身有危险,急得不行,又拉着我一起出来找人,幸好你遇上了范都巡检。”
范明允听了这话,上下打量唐照环那身男装,问道:“赵监军说的可属实?你本是女子,住在岚谷县?”
唐照环正要说话,赵燕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抢先道:“环娘之前您也见过,当初在汴京烟雨楼那夜,她不小心闯进了我在的房间。
范都巡检若不信,我有一份凭证。唐家十二郎的亲笔信,托我照顾好他这位侄女。王镇,拿给范都巡检看看。”
王镇接过信笺,递给范明允。范明允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
唐照环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字迹确实是唐鸿音的,内容是他可能没办法经常到岢岚军来,但是唐家商队会定期拜访,拜托赵监军照顾唐照环,别让她太累着,她干起事情经常过于专注忘了别的事。
字字句句都是唐鸿音的语气,连那些家常的叮嘱都像极了他。
那天在后堂,赵燕直让崔五郎送唐鸿音出去,两个人单独待了很久。
原来,是在写这封信。
唐鸿音也许觉得这样能让她在岚谷县过得好些,才写下这些。现在却成了赵燕直手里的把柄,让他名正言顺扣留她。
赵燕直估摸范明允读完了信,闲聊家常道:“说起来,我与两位也算有缘。
当初在汴京烟雨楼,我被人设计陷害,多亏了环娘口齿伶俐,范官人明察秋毫,这才避过一劫。
后来唐家接了给火山军送军资的差事,我主动提出护送一程,谢环娘当初的恩情。谁知她在路上突发疾病,烧了好几日,人都烧糊涂了。
唐家商队急着赶路,不能久留,她十二叔只好将她留在岚谷县养病。我受人之托,自然尽心尽力。”
他说完,转向唐照环,声音放柔了几分叮嘱道:“大病还没好透,身子虚,不宜到处乱跑。你家里人把你托付给我,若出了事,我如何跟他交代。
你也别有负担,安心住在县衙里,把病养好为先。我一定让人及时给你永安县家中捎信,告诉他们一切都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替她着想,语气神态措辞无懈可击。可唐照环听在耳朵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好好说话,如果说错了什么,我会去找唐家的麻烦。
她刚才听赵燕直说范郎中现在升任了都巡检,管捉私茶盐,似乎职位还比赵燕直大。
她从朔州榷场运回来的那批货里有辽国的私盐,被范明允知道,赵燕直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脱一层皮。
她本想用这个做筹码,跟赵燕直换一条生路。
可赵燕直的话把她心里火苗浇得干干净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不能拿家里人去赌。
她咬了咬牙,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柔顺道:“我明白了,多谢公子关心。”
范明允将信折好,递还给赵燕直:“赵监军对商队倒热心。”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夸,又像在试探。
赵燕直坦然笑道:“岢岚军地处边关,粮草军资多赖商队运送。与商队搞好关系,对军中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环娘也确实能干,我多照应些应当。”
范明允听着赵燕直口中对唐照环无微不至的关怀,心里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大约又是商贾之家为了攀附权贵而使的手段。
把自家娘子送到官员身边,伺候起居,联络感情,好借着这层关系做生意,这种事并不少见。
他之前听人说过好几桩,来这里上任前,家里也特别提醒过,他查缉私,不定也有商贾找各种理由跟他套近乎,若不想收人,就注意避嫌。
赵燕直身为监军,又是淄王孙,自然是商贾趋之若鹜的对象。唐家把唐照环留在这里,打的恐怕也是这个主意。
可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唐照环在汴京渡口的时候,面对二十几杆枪,敢挡在前面跟兵士硬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可方才她听见赵燕直来了,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不像装的。
大约唐家想让她攀附赵燕直,她自己不愿意。
听闻赵燕直家里正张罗着等年底王四娘子出孝期后,跟王家结亲。这个时候纳妾不合适,她只能当个没有名分,一辈子都不能跟着男人回家的外室。
等哪天赵燕直厌弃,或王家介意此事,她一句分辩不得,就得收拾包袱离开。
范明允之前在刑部翻过卷宗,里面不乏因外室而起的各种经济或人命纠纷。
当过外室的女子,若遇到厚道的主家,分得点嫁妆,隐瞒过往嫁个小户,遇到不厚道的净身出户,接着去当别家外室,甚至沦落娼门也不罕见。
被当作货物一样送来送去,换做是谁都不会情愿。
天色渐渐暗沉,赵燕直客气道:“天快黑了,这庙破败不堪,住着也不舒服。不如今晚去岚谷县安顿,我让人收拾一间干净的院子出来,总比在这里将就强。”
范明允拒绝得很干脆得体:“心领了。只是我职责在身,有规定路线要走,不能随意更改。
况且都巡检这个差事,最忌讳的就是与本地官员走得太近。我若在监军府上住了一夜,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我有私交。
日后查起案子来,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还请见谅。”
赵燕直听了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您说的是,是我想得不周到。既然如此,那就不再提了。
环娘,该跟我回去了。大病还没好透,若再发热,你十二叔又要写信怪我。”
唐照环没有办法,只能哀求地看向范明允。
范明允看见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不能。
赵燕直是岢岚军监军,唐照环是唐家托付给赵燕直的人。他一个外人,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把她从赵燕直身边带走。
他只能委婉提点赵燕直:“边关苦寒,不比汴京繁华。唐小娘子在这里养好了病,若思念家中,还是早些送她回去吧。”
赵燕直笑着点头:“这是当然。”
范明允对唐照环道:“到时若回程路不熟悉,或有不便之处,再来寻我。”
唐照环听懂了,他还愿意提供帮助。
她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低声道:“多谢官人关怀,我知道了。”
她朝范明允行了个礼,跟着赵燕直往外走。背影在夕光中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
庙门外,王镇牵着马等在那里,旁边是赵燕直从汴京带来的马车。
赵燕直率先上车,扔下一句话给唐照环:“给我上来。”
唐照环深吸了一口气,将想要跑回去的冲动压下去,跟着进了马车,旁边随从随之放下布帘。
范明允看着一行人渐渐走远,直至在暮色中消失,才走回了大殿里。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蒲团上,看着身边面目威严的塑像,看了很久。
马车车轮碾过沙土路,车身摇晃得厉害,车厢里没有点灯,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几缕最后的日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沙土的沙沙声,骡马偶尔的鼻息声,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唐照环缩在车门边上,背靠着车壁,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恨不得把浑身的刺都竖起来。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成一条线,等赵燕直决定好要怎么处置她。
她在心里把可能的情形过了好几遍,告诫自己,尽量不要哭,不要求饶,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要不然他会用更厉害的方法羞辱她。
可奇怪的是,她等了至少一刻钟,赵燕直都没有开口。
他只是坐在车厢的另一头,手臂搭在矮几上,闲适地撑着头。
马车忽然猛颠了一下,唐照环光顾着思索,一不留神后脑磕在车门框上,磕得生疼。她伸出一只手揉脑袋,咬着唇没有出声。
赵燕直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整个车厢内墙都包裹了软垫,就车门处为了冬天加装门板没包,结果她一头撞了上去。
得让她换个地方坐,这么毛躁,难保不再磕一次。
他的声音从车厢深处传出:“过来。”
唐照环抬起头,但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楚表情。
她没有动,只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身上脏。跑了那么远的路,一身土,别脏了您的衣裳。”
“别让我重复。”他加重了话里的分量。
唐照环听出来了,咬了咬牙,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然后站起身来,弯着腰,扶着车壁,慢吞吞地挪过去。
车厢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她挪到了他身边,隔了大约一臂远的距离,侧着身子坐着,不看他。
她刚刚过来的时候,赵燕直借着光,隐约看出她的上衣褶皱有问题。
他没有给她躲的机会,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拉近了几分。
唐照环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撞在他身上,她赶紧用手撑住车壁,才稳住了身形。
他的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布料,在她身上划过,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手指从领口移到袖口,顺着袖子的缝线往下摸,衣襟内侧、腰带夹层、衣摆的卷边,每一处都摸到了硬硬的小东西,一粒一粒的。
唐照环正要挣扎,赵燕直停了动作,收回了手,几粒碎银子从他掌心里滑落,叮叮当当地落在车厢的地板上,滚走不见。
“你从西跨院走的时候,没拿一分钱。屋子里的金银首饰,我让人清点过,一样不少。你身无分文,按理说不会临时起意就跑。”
赵燕直话里的寒意像冬天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原来钱都提前藏好了。有备无患,心思够细的。”
唐照环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本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全被他摸出来了。
赵燕直的声音拔高:“这段时间,我养着你,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
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想学调香我教你调香,你要去朔州我让你去朔州。
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忘恩负义。”
赵燕直越想越生气,他对唐照环不说掏心掏肺,也算仁至义尽。
结果她非要跑,跑就算了,一点计划都没有,藏的这点钱还不够去镖局单独雇辆车。难道还准备在客栈跟一群大男人挤大通铺?从岢岚军到洛阳,一路上的关卡哪个好过了?
在她眼里,他就这么如洪水猛兽,不管不顾。
唐照环心里的委屈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她看向赵燕直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簇被压了很久终于冒出来的火苗。
“我忘恩负义?!你说话要凭良心。我为什么要跑你心里没数吗?要不是你不让我走,我哪里需要你养。
我好好的挣钱织坊不待,好好的家不回,跑到鸟不拉屎的边关来,去跟辽国人赔笑脸,你以为我愿意。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目的,从来不是因为我唐照环。你把我当棋子用,还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
你给我记住,我从来没有让你养我!”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往外倒。
等说到最后几个字,烟雨楼那夜,她跟员外郎顶嘴时的泼辣劲儿出来了,像团火焰,烧得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不再是这段时间在赵燕直面前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小娘子,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至于她说她的织坊挣钱,赵燕直嘴角嘲讽地弯了一下。唐家织造坊他早调查清楚了,全靠跟克继公的香火情维持,眼瞅着就要灭了。
万和祥那边看上去倒还可以,但唐家的绫料都是价昂质优,专供达官显贵,豪富之家的货色。离了洛阳宗室偏爱的名头,单凭织工精湛,卖不出多少。
明明现在最好的路子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岚谷县,哄得自己开心,借岢岚军把货销到辽国,却还要靠那点碎银子逃走,真想不明白。
唐照环看他那副死表情,心里的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方才在寺庙里,她把他最要命的把柄攥在手里,却为了他守口如瓶。他倒好,倒打一耙,说她忘恩负义。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里的泪光一闪一闪,可她始终没有哭。
她不怕了。反正已经这样了,大不了就是死。
“方才我没有在范都巡检面前拆穿你走私盐的事。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声音稳得像淬过火的刀,
“赶紧放我离开。要不然,我现在就跳车回去,跟范都巡检说你走私盐的事情。他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我说的话,他肯定信。”
赵燕直黑曜石般的眼睛内暗流涌动:“你有什么凭证?范明允是都巡检,不是三岁小孩,空口白牙,他凭什么信你。”
“你的车上可都装着呢。我记得地方,也记得是哪几辆车。他让人开箱验货,什么都清楚了。”
赵燕直眼底得意一闪而过,摇头道:“不好意思,那些车早就进了县衙的大门,也在库房藏好了,你没机会了。”
唐照环一愣,随即反驳道:“不可能。我们明明准备在外面过夜的,我亲眼看着……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心里像有道闪电劈开了浓雾,一切都近在眼前。
她恨恨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故意的。
你故意让王大哥把我往范都巡检的方向赶,又不追上我,就是让我找上他求助,好拖延时间,让那些私盐车赶紧进城。对不对?”
赵燕直没有说话,可他眼睛里的光,已经替他说了。
唐照环终于意识到,她在赵燕直的棋盘上,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他随手用来拨灰的树叶,用完就扔了。
她想笑,笑自己不自量力,还以为能跟他斗心眼。
她跟了他这么久,应该早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计好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她的反抗。
赵燕直看着她因为愤怒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她因他而鲜活,不知为何让他很欣喜。
他的心思又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刚才管王镇叫王大哥,很自然,像叫了很多遍,异常顺口。
这么快,她就跟他如此亲近。
王镇给她药材,送她纸甲,一路上护着她,她感激他,叫他一声王大哥,也没什么不对。
她对王镇毫无防备,即使知道王镇全然听自己的话,也不把他当坏人看。
明明是他计算好的发展,可赵燕直就是觉得不爽,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大却硌得慌。
他的笑意收了收,眼底多了冷意。
“我本来想靠自己去跟范明允寒暄来拖延时间。谁叫你要跑,我顺势而为而已。”
赵燕直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我还得谢你,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你让范明允把我当成好色的混蛋,更不想跟我多打交道,今晚绝对不会再往岚谷县走近一步。”
唐照环听到这里,脑子里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扑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跪在了赵燕直面前,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滚烫的,一颗颗砸在赵燕直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行吧,我要杀了你。”她的嘴里发出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像野兽在嘶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不想死就杀了我,毒药和白绫,我选白绫。悬在头上的刀再不下来,我也要把自己吓死了。”
她真的疯了。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掐死眼前这个人,这个把她当玩物的混蛋,掐死之后,管它天塌地陷,洪水滔天。
掐不死也没事,她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他,还不如逼他把自己杀了。
赵燕直伸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护在了她脑后,猛地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他的身体覆上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两只手各自按着她的手腕,固定在头顶上方和耳侧。他的腿压住了她的,将她整个人压制得动弹不得。
赵燕直低下头,看向他身下的唐照环。
她的头发全散了,像一匹黑色的缎子铺在车厢的地板上,衬得她的脸愈发小,愈发白。如一只被捉住的野兔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既可怜又可爱。
激怒她,让她因为自己再鲜活一些。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直言:“我才不舍得杀你。
你的王大哥告诉我,你还跟耶律驰约定要送他衣裳。等回去了,一步门都不许出,给我好好做,做到我满意为止。
我还准备继续跟耶律驰打好关系,看来,他挺吃你这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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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第一次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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