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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审问 这不像要杀 ...

  •   陈大官人被拖下去之后,大牢里安静得像无人在场。

      赵燕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茶,正低头逗弄茶面上的浮沫,仿佛方才那场血肉横飞的刑罚,不过他随手消遣。

      唐照环的思绪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棱翅膀却找不到出口。

      陈大官人只是下春药未遂,尚且先花了一万贯买命,再被打到半条命都没了,接下来还要饿上整整十日才算了结。

      她自己可是实打实地盗用了他的名头,借了他的威势,罪名比春药重了何止十倍百倍。赵燕直那样的人,估计最恨的便是被人利用。她触了他逆鳞,动了根本,若说陈大官人还有活路,她连万分之一的指望都没有。

      赵燕直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疏离,看不出半分情绪。

      唐照环知道,轮到她了。

      她不可能像陈大官人那样买命。她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能打动他的珍玩宝物。她有的,不过这具皮囊和这条命。

      既然如此,倒不如豁出去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型,她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沉到了水底,那里没有风浪,再没有什么能搅动她心绪,只有冰冷与安宁。

      她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也不求什么活路,只求把话说清楚,死也死得明白。”

      赵燕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便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狡辩。”

      “在说之前,我想问问公子,您打听到的内容有哪些?”

      赵燕直放下茶盏,冷笑道:“我不想说,也不想听。那些东西污我口耳,你自己看。”

      崔五郎走到唐照环面前,将一叠纸笺递过去。

      赵燕直不再看她,只把玩案上的一方青玉镇纸,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转。

      唐照环接过,展开,逐字逐句地看。纸笺有好几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墨迹有新有旧,显然从各处搜集。

      “唐照环,永安县人,元丰六年持淄王孙赵燕直私印及手书诗稿,求见洛阳宗室之首克继公,自称与淄王孙有旧。

      唐照环称时值绫绮场管事陈公公因皇陵贪墨事,迁怒于宗室,诬陷其师徒三人监守自盗、私换官绫,欲置三人于死地,以儆效尤。

      唐照环以与淄王孙有旧为由,求克继公出面保人。克继公信其言,力保王掌计师徒三人。

      此后,唐照环以克继公为靠山,与宗室往来密切,在洛阳与万和祥绸缎庄合作开设织坊,经营布匹生意,获利颇丰。宗室中人多以为其与淄王孙交情匪浅,故对其另眼相待,多有照拂。”

      唐照环看完,将纸笺叠好,递还给崔五郎。

      崔五郎在赵燕直手下管着私账,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能干的娘子,可他一路跟过来,像唐照环这样既有脑子又有胆量的,实在不多。

      他看着她,心里头生出几分可惜来。

      这样的人若收在公子麾下,不知能办多少事。

      可偏偏惹恼了他。

      他借收纸笺的动作在她耳边轻语:“公子面上冷,心里说不定有回旋余地。你若服个软、求个情,未必就是死路一条,何必硬撑。”

      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做不到。”

      段五郎叹了口气,走到长案旁边,垂手站定,笑眯眯的表情又挂了出来。

      唐照环跪在地上,组织好语言,开口:“公子得到的消息,前半部分没错。

      当年在皇陵,我确实捡到了您遗落的私印和诗作。师父被人诬陷,我们师徒三人命在旦夕,我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拿着您的东西去找克继公,假称与您有旧,请他出面保人。

      克继公信了,我们师徒三人才活到了今天。”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直直看向赵燕直,坦荡,决绝,像火光在狂风中摇曳却不肯熄灭。

      “但是后半部分,我敢对天发誓,自我师徒三人脱险之日起,我从未主动对外宣扬过与公子有任何私情。

      唐家在洛阳做生意,靠的是我研发的各色独门花样和我十二叔的经营本事,从未借过公子的名头。”

      赵燕直听她说完,沉默了许久,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唐照环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所以有些话她必须说清楚。

      “今日在此向您请罪。当年冒用公子名头,是我的错,我认。您要如何处置,要杀要剐,我唐照环绝无半句怨言。

      只求您一件事,不要牵连我唐家的父母亲人,不要祸及织造坊的无辜伙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公子要杀,杀我一个便是。”

      她说完,伏下身去,额头叩在冰冷的地上,然后重新站直了身体。

      赵燕直依旧坐在长案后,手里把玩着青玉镇纸,修长的手指在玉面上缓缓摩挲,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抚弄一件极珍爱的器物。

      凭借反馈的消息,他终于回忆起了当初情形。

      当年他去洛阳参加辩经会,唐照环代表克继公,围着他忙前忙后,形影不离。他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还主动给他递了陈公公贪赃枉法的线索,让他顺藤摸瓜揪出一窝蠹虫。

      原来当了她的筏子,替她摆平了路,顺带在洛阳宗室面前坐实了与她有私情的名头。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那么烟雨楼那夜,她巴巴跑来报信,与其说是报恩,更可能是因为克继公病重,她在洛阳的靠山摇摇欲坠,需要重新攀上自己这根高枝。

      赵燕直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头就堵得慌。

      他恨她的算计,更恨自己的失态。

      因为那夜,他当真信了唐照环赤诚待他,对她起了浓厚好奇心,想把她放在身边,于是派人去查她的底细,结果查了整整三个月,查出这堆东西。

      他愤怒,羞耻,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蠢货。心头再次燃烧起熊熊火焰,凶猛得能把自己和她都烧尽了。

      他狠狠将那方镇纸按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照环被他吓得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按照往常的规矩,镇纸代表唐照环的命,一旦被赵燕直扔到地上,唐照环必死无疑。

      崔五郎站在一旁,心思转了七八个弯,绕了一重又一重。

      公子要杀人,从来不多废话。

      以他的手段,在太原府外头的官道上,或是岚谷县城门口,随便寻个由头,人便无声无息地没了,干净利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何苦大费周章地把人带到这里,还用陈大官人在她面前演了那么一出?

      这不像要杀人,倒像在驯兽。

      也许,公子也起了用人的心思,只是要先把她驯服,才肯放心用。

      想到此,他决定劝一次,权当给双方个台阶下。

      “公子,唐小娘子一路上把车队打理得井井有条,吃住行止全在她一人身上。咱们的人私底下议论,说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个能干的。若好好调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个气候。”

      赵燕直听了这话,动作一停:“怎么,你这是起了爱才之心?”

      “属下不过觉得,她确实有些本事,就这么……怪可惜的。”崔五郎连忙躬身,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况且,她当年虽说冒了公子的名头,到底也是为了救命。且克继公如此精明之人,也信了她的话。

      这份胆识和能力难得,公子若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将功折罪……”

      赵燕直没有接话,只瞥了他一眼,崔五郎立刻闭了嘴,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言。

      赵燕直用锐利如刀的眼神看向唐照环,想直直刨开她的心,看清他最在意的部分。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现在回答我,那次在汴京,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思?

      是不是你觉得我会记你的情,日后克继公倒了,你唐家在洛阳还有我赵燕直可以倚仗。

      所以你冒着风险来给我报信,宁可自己淋一头冷水,也要装出绝不会占我便宜的模样。

      回答我,是不是!”

      唐照环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可她咬着牙,硬没让颤抖蔓延到脸上来。她看着赵燕直此刻翻涌着暗火的眸子,觉得喉咙里像堵着一颗未熟的青果,又酸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烟雨楼那夜,她明明只是担心他出事,不想他被人暗算,所以虽然怕他,警惕他,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可他竟把她想得那样不堪,认定她每一个举动都别有用心。

      那便不说了。

      她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反正她越解释,他越会觉得她在狡辩。就像一个人认定了碗里的是毒药,再怎么说是清水,他也不会喝。

      赵燕直见她不说话,嘲讽道:“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光线从他身后照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她扑涌。

      唐照环一动不动,垂眸道:“公子已经定了我的罪,我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赵燕直走到她面前,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他的影子里。

      其他兵士不知何时退到了甬道尽头,崔五郎背靠墙,双手笼在袖中,低垂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在数地上有几块青砖。

      看她那副明明生死都在自己一念之间,却不肯露出半分怯意的样子,他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低头,目光从她的发顶一路往下,滑过她的眉眼鼻梁,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她身上穿着的,本属于自己的大氅上。

      他又想起那夜在烟雨楼的客房,她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轮廓。

      他像被烫了一般,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你方才说,要杀要剐,随我便是。那我成全你。

      当年你借我的名头,救了三条人命。如今我就当你在汴京是真心给我报信,只要你还我一条。”

      他的目光恢复了清冷,方才那些翻涌的复杂情绪都被他压了回去,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不留。

      “既是个娘子,我也不折辱你,不打棍棒了。”他重新拿起青玉镇纸,在手心敲击,“毒酒,还是白绫,你自己选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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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没榜每周7k。 有榜的话每周四五六+下周一三更新,如果字数要求更高,中间加更。 欢迎去看if线,已完结《北宋小户女奋斗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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