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为何要这样》霁杉月

42、第 42 章 说谎

　　丞相府后门。

　　墙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辕上的灯笼没有点，融在暗处。

　　苏鸣柯快步朝马车走去，行至一半，脚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她低头看去，一颗石子正“轱辘”着滚到脚边，慢慢停了。

　　“谁？”她手压在腰间，目光警惕地看向四周，压低声音轻喝。

　　夜色下，一道人影缓缓从墙角走了出来，正是早该归家的谢忱。

　　苏鸣柯眯了眯眼，浑身绷紧的身子松了几分，可那口气并未完全咽下去。

　　“你不是回家了吗？躲在我丞相府后门做什么？”

　　谢忱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腰间束得紧实，袖口尽数扎进了护腕里。

　　苏鸣柯顾不得胸口那股没吐出的气了，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他这些年在军营磨练，功夫显然不俗。

　　她余光瞥过自家的后门，又滑到藏在暗处护她周全的几个暗卫的方向，心里暗暗记了一笔——是时候寻个由头，将全府的暗桩都磨砺一番了。

　　今日好在是谢忱，若是哪个对手请来的杀手，她这条命岂不当场交代在这儿？

　　谢忱几步走过来，学着她那般压低了声音：“自然是等你。”

　　白日里苏鸣柯嘴上极力撇清与祝东贤的关系，旁人或许信了，他却不信。归家后他思来想去，到底放心不下，索性换了身利落衣裳，又折了回来。

　　以她的性子，白日那些话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到了晚上必然要再出门一趟。至于去哪里，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等你”这话并非是他信口胡诌。

　　可他这副神机妙算、理所当然的样子，莫名让苏鸣柯有些不爽。她蓦然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凉意：

　　“怎么，你监视我？”

　　“监视”二字一出口，谢忱便知道她误会了。

　　他心中一慌，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我只是担心你。况且这几日不太平，我远远跟着，也好安心些。”

　　他说得又急又快，话里的意思更是直白，没有半点遮掩的打算。

　　苏鸣柯愣了一下，眼底的冷意退了几分。她正要开口，谢忱却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极轻地“嘘”了一声。

　　不等她反应，他便半扶半推地将她送进了马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车帘一落，他压着嗓子朝外头吩咐了一句，车夫便扬鞭启程，马车碾过石板路，无声无息地汇入了夜色。

　　两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坐定。谢忱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凌厉的眉眼瞬间软了下来，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狗，呐呐地解释：“刚刚外面有人。”

　　苏鸣柯若有若无地轻嗯了一声，自在地往身后一靠，嗤笑一声，神色淡淡地陈述：

　　“谢忱，你莫不是真在军中待傻了。我往日可没少欺负你——怎么，难不成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她有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往外吐，尾音拖得又长又懒，带着十足的促狭意味。

　　谢忱起初还有些懵，待反应过来后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唇角颤了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了车壁。

　　苏鸣柯丝毫没将他这副生气的样子放在心上，她心中装着事，更无心像从前那样凑上去再补两句了。

　　谢忱等了半天不见她开口，心中那点委屈渐渐漫了上来。

　　他的确生气了，却不是气她说的那些浑话，而是气她浑然不知自己心底在想什么，气她明明难受却偏要装得满不在乎，更气自己明明看在眼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与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两人各据一方，谁也没有开口。

　　马车一路行驶，最后停在了一户不起眼的人家门前。那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白色的绸布从门楣上垂落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门匾上“祝宅”二字利落干净，一撇一捺都带着筋骨，苏鸣柯一眼便认出这是祝东贤的亲笔。

　　字如其人，端方正直，从不拐弯。

　　想到这个人，她再度沉默下来，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作。

　　谢忱站在她身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苏鸣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推开。

　　今日她算是见识到他无赖的一面了。

　　本来马车行至半路时，她让下人停了车，意思很明白——请他下去。可他不仅不走，反倒理直气壮地说“我知道你要去祝府，顺路”，硬是赖到了现在。

　　眼看人也赶不走，夜色更深了，她只能带着他一道。

　　她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抬手敲响了那扇清冷的门扉。

　　谢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既留了足够的空间给他，又打定主意不让他一个人走进去。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而后是一道压得极低的询问：“谁？”

　　“苏氏闻韶，前来祭拜。”

　　门“咯吱”一声，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一个样貌温柔的女子，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素白孝衣，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她眼角尚带着明显的红痕，眼眶微微肿着，显然哭过许久。

　　见了苏鸣柯，她先是一怔，随即眼角愈发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侧身让开，将人往里请。

　　苏鸣柯抬步跨过门槛时，微微颔首，声音放得很轻：“嫂夫人节哀。”

　　祝夫人听见这一声“嫂夫人”，眼眶又湿了几分，连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哑声道：“苏相里面请，他……他在堂屋里。”

　　苏鸣柯应了一声，往里走去。谢忱跟在后面，步子放得极轻，朝祝夫人拱了拱手，便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地陪在苏鸣柯身后。

　　灵堂设在正屋，进门便见一口薄棺停于正中，棺前一方矮几，摆着几碟瓜果与一盏长明灯。烛火不大，在夜风里微微摇曳，将满屋的白绸照得明明灭灭。

　　她站在灵位前，久久没有说话。

　　谢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横渠四句”，墙角的桌子边搁着几本书、一方旧砚与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大约是祝东贤生前惯用的东西，他夫人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苏鸣柯的目光在那“横渠四句”上看了一眼，忽然开口道：“他从前在学堂时，便将这几句话奉为真理，总说这才是为官者该做的事，如今——”

　　她顿了顿，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倒真是将这几句话践行了彻底。”

　　祝夫人闻言将头转了过去，强忍着心中的苦涩才没有落泪。

　　谢忱同样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引燃，轻轻摇了摇将火焰熄灭，转身递给苏鸣柯。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然后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朝灵位行了一礼。

　　握香的手贴近额头，苏鸣柯闭了闭眼，在心中默念了几句，然后才睁开眼，把香插进香炉里。

　　“嫂夫人，”她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祝夫人，声音平和，“往后若有难处，可去丞相府寻我，不必客气。”

　　祝夫人闻言，眼泪又落了下来，她连忙摇头：“多谢苏相好意，只是他生前最怕欠人情，我……”

　　“这不是人情。”苏鸣柯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他平日没少给我使绊子，我总该讨回点利息。”

　　祝夫人愣了愣，随即竟含着泪笑了一下。她低头擦了擦眼角，轻声道：“他其实……总在家里提起你。说你虽然嘴上不饶人，却是难得的好人。今日之事……苏相也不必挂怀。”

　　说到这里，她声音哽咽了一下。

　　“以他的性子，今日之祸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

　　话到一半，她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肩膀微微颤着。

　　这一刻，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格外苍白。

　　苏鸣柯看着这个女人单薄的背影，饶是她在人前妙语连珠，眼下她扮作“男子”，此刻仿佛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嫂夫人保重。”最终，她只干巴巴地说了这四个字。

　　祝夫人压了压眼角，回过头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让苏相见笑了。”

　　苏鸣柯摇摇头，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将今日来的目的问了出来：“不知夫人今后有何打算？”

　　“今后——”她转头看了看灵位，目光从角落堆放的几本书上滑过，眉眼愈发温柔。再开口时，语气极轻，却格外坚定，“带着孩子扶灵回乡。将几个孩子抚养长大，便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苏鸣柯看着她眼底的坚毅，不知怎的想到了祝东贤昨日说的那句“我夫人柔软……”。

　　祝东贤从不说谎，可这次他只说对了一半。

　　他夫人一点也不柔弱。

　　她分明很坚强。

　　她沉吟了片刻，正欲说话，内室的门忽然开了。

　　苏鸣柯循声看去，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攥着门框，怯生生地望着她与谢忱。她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素白衣裳，眼睛很大，眼眶红红的，眼底尚且还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