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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安顺遂 文楚惟愿活 ...

  •   那时候,他自会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那时候,她就会知道,这世上只有太子哥哥靠得住,只有太子哥哥能救她。

      文楚,快回头。

      快叫太子哥哥。

      快呀。

      宋文楚没回头。

      许久等不来宋文楚回应,宋明臣明知故问:“怎么,不愿坐?”

      宋文楚却不回答,她站直了身体,脸上绽出抹矜贵笑容,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递到他跟前。

      “叔王,传人把那杯毒酒拿来给我罢。”

      洪财喜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你——”

      宋文楚,你在说什么?

      你疯了不成?

      宋清让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面子掉了一地,脑子也不清晰。

      你宁可死,也不要我救?

      你要毒酒做什么,你会真死的。

      你该求我呀。你回头,你看看我,只要你开口,我——

      宋清让脚一步没往前挪,一句话未说。他只站在那儿,一步也没动。

      “叔王方才给的那条活路,想要活着就得坐粪车出去,那我不要了。”

      宋文楚的声音很平静,却教人听得心里难受。

      “叔王给我活路,我心里自是领情的。可我不想那样活。我好歹也是公主。宋文楚公主,死也要死得干净。”

      “那杯酒,给我罢。”

      洪财喜心道这位公主殿下莫不是真疯了?方才装疯装癫都要求一条活路,这会儿倒上赶着要死了?

      宋展翅想要从她怀里挣出来,张着嘴咻咻直叫的,也不知道是替她求情还是在骂人。

      宋文楚将它脑袋按回去。

      “宋文楚,”宋明臣眯起眼,周围的温度都冷了几分,“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宋文楚摇头:“不是讨价还价。是请叔王成全。”

      “成全你死?”

      “成全我体面。”

      宋明臣轻嗤:“那杯毒鸩喝下去,你会七窍流血而亡,死了面上身上是青黑色,收尸的人都嫌难看,你管那叫体面么?那你的体面还挺别致的。”

      宋文楚哪里不明白,但她心里知道此刻绝不能退让。

      “七窍流血也好,面目青黑也罢,反正那些个全是死后的样子,我自己又瞧不见。但我要是坐粪车出宫,就是活着的时候丢人了,我自己瞧得见,别人也不瞎。我脸皮薄,可受不住的。”

      “脸皮薄?”宋明臣怀疑自己听错了,“脸皮薄敢跑我这儿来撒泼打滚?脸皮薄敢跟我讨价还价?”

      宋文楚让他说得脸上发烫,忍不住辩驳道:“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跑来找叔王本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若不跑便是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又不傻能乖乖等死么?但既然我见到了叔王,叔王愿意让我活,总归活都让我活了,能不能再让我活得有点人样儿?”

      宋文楚望向他的眼睛亮亮的,是血脉亲近先天懵懂的纯真,是俯颈示弱后天世故的养成。

      “叔王,我知道我没资格挑。你让我活已是恩典了,我老实坐着粪车出去就好了,往后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可我……我还是想最后一次以公主的体面离开。”

      “叔王,我怕,怕坐这辆粪车比怕死还多些。”

      宋文楚的一双眼睛,与他生得很像,都是含着夜的颜色。也如夜一样,随风而来温凉,寒星高悬天穹闪着执拗的光。

      宋明臣伸手,将宋文楚伸着的手按下去。

      “酒没了。”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奏折,头也不抬道:

      “方才你来我这儿前没喝,已经被人端了出去,这会儿估摸着被倒进泔水桶了。你要喝的话,自己去泔水桶里捞。财喜,去备辆青帷小车来,拉着她从后门出去。”

      洪财喜应声退下准备。

      宋文楚逃出生天又留了体面,自然开心。

      宋清让的心亦随之落回到原处。

      看着宋文楚笑,他也笑了,笑容得体又清爽,任谁看了都说一声“太子仁厚,见妹妹活命心中欢喜”。

      她死不了了。好,好,死不了就好。

      宋清让更遗憾。

      文楚捡了条命。可捡的这条命,不是他给的。

      宋文楚搂着宋展翅,雀跃着跟在洪财喜身后就要走。

      宋清让突然喊住她:“文楚。”

      文楚。

      自宋清让进门,宋文楚再没同他说过第二句话,现在他唤住自己是想说什么呢?

      解释为何宋展翅早就寻到他了,他却姗姗来迟吗?

      解释为何她的死讯传去,他却来得那样快吗?

      她的太子哥哥,终究是和幼时不同了。

      小时候太子哥哥看她,眼里有光,有暖,有兄长的慈爱。现在宋清让看她,眼里有什么?

      好像没了,又好像什么都有,只是错综复杂揉成一团,任她辨不明看不清。

      太子哥哥空了,太子哥哥离她远了,他们之间被什么分隔了,是被纱还是被山?

      她对宋清让的孺慕也在今夜消逝了。就在那么一瞬间,消逝得莫名其妙,消逝得无迹可寻。

      她连该怪谁都不知道。

      太子哥哥,我们往后再也见不得了。

      你是太子,是君。我是民,是草。君与草之间,隔着宫墙九重,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此生都无法逾越的沟壑。

      太子哥哥,顺安。

      宋文楚回头看他,眼里无怨无恨,只剩单纯的困惑:怎么了?

      他上前将宋文楚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顺到耳后。

      “文楚,往后好好活着。”

      宋文楚应了下,抱着宋展翅转身走了。

      马车出了东华门,骨碌碌驶向未知归处。

      宋文楚除了身上这套衣裳与怀里的鲲,别的什么也没带。

      她最后回望一眼养心殿方向,心中默默对父皇道别。

      文楚惟愿活下来,去看朱墙外天的颜色,去闻乡野间风的气息。

      惟愿活下来,守着宋展翅长大,盼他翱翔天际。

      惟愿活下来,替父皇瞧瞧,这世间除了皇宫,还有什么。

      父皇。

      文楚走了。

      往后,药苦也要忍着咽下,夜凉记得多添衣裳。若是念着儿时……

      念着儿时,便望望那株老梅吧。它开花的时候,便当儿还在。

      ……

      马车也不知晃悠了多久,总算停下来的时候,宋文楚都已经迷瞪得快睡过去。

      赶车的太监跳下来,掀开帘子:“姑娘,到地儿了。”

      宋文楚揉揉眼往外一瞅,黑灯瞎火的,只望见一盏灯笼挂在门檐下,晃晃悠悠照着块有些年头的招牌:来安客栈。

      她把宋展翅往怀里掖了掖,爬下车,跟着太监一起进了客栈。那太监走到柜台处从袖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掌柜的:“给这位姑娘开间一晚的房。”办完了手续就和宋文楚道别离开。

      哦只有一晚,意思就是明天得自己想办法了。

      宋文楚无所谓,明个儿的事明个儿再提,先把今晚度过再说。

      掌柜的注意到太监阴柔的声音,大概猜到这两位是从宫里头出来的。不过生意人嘛,多一码事不如少一码事,他只管收了钱满脸堆笑:“姑娘里边请。”

      屋子不大摆设也简单,就一张床一张桌,门后头立着个盆架,架上搁着只豁了口的瓦盆。床边摆了口火盆,碳燃得暖烘烘的。

      宋文楚将窗户开了点透气,脱了外衫往床边一坐。宋展翅从她怀里钻出来,咻了一声,在这屋子里兜兜转转打量着。

      “没甚好看的,就住一宿。”

      坐下去就不想动了。宋文楚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瞪着房梁发愣。

      这外面的房梁,跟宫里的不一样。宫里的房梁描金绘彩,夜里也亮堂堂的,哪像这个黑得跟锅底一样,真难看。

      宋展翅在桌上咻了一声,她没理。又咻了一声,她还是没理。

      等宋展翅再咻的时候,她已睡着了。

      宋展翅站在桌上,看着床上那缩成一团的人,急得团团转。

      这就睡了?就这么睡了?

      它扇着翅膀想飞到床上,第一下没飞起来,再扇,还是没飞起来。

      宋展翅缩回翅膀,蹲在桌上愣愣望着她发呆。

      明日可怎么办?

      它越想越急,翅膀根儿都冒出汗了。虽说它没汗,可它觉着自己这种时候该冒汗。

      急也没用。算了,啄会儿自个儿的羽毛缓解焦躁吧。

      也不知啄了多少根,床上的人动了动。

      宋文楚翻了个身,感觉嗓子里渴得很,迷糊着爬起来找水喝。

      点上灯,火苗一晃一晃的,边上还蹲了一团。

      宋展翅?

      它浑身绒毛乱糟糟的,旁边躺着几根细的,金豆子眼睛眨巴眨巴。

      宋文楚伸手捞它过来。

      “大半夜不睡觉,啄毛玩儿?咳咳——”夜间吼得太过了,现在嗓子撕拉撕拉地疼,她忙灌下杯茶润润,“你跟自己有仇呢?”

      宋展翅拿翅膀往门的位置指了指。

      宋文楚顺着它指的方向望过去,只一扇门,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外面有鬼?”宋文楚有点紧张。

      宋展翅又咻咻叫,这回拿翅膀指了床,指了她,末了戳戳自己。

      宋文楚寻思半天也没看懂。

      “你慢些比划呀,这么快谁看得懂?”

      宋展翅深吸一口气——然后放慢动作,重新比划。

      重新指向问,再指床,然后翅膀尖在桌上画了个圈,最后两翅一摊,没了。

      宋文楚“哦~”了一声,抵住下巴。

      “我明白了,你是说明天没地方住了是吧?”

      宋展翅拼命点头,点得绒毛乱飞。

      宋明臣只给付了一晚房钱,明天天亮,一人一鲲就得走人。

      宋展翅思虑太过,愁着明天该如何谋生。

      “你就为这个急得睡不着?”

      宋展翅继续点头。

      “傻东西,急什么?天大地方大,还能没咱们容身之处?”宋文楚啪叽弹下它脑袋。

      宋展翅歪头,金豆眼里充斥着怀疑:当真?

      宋文楚让它这么一看,倒生出几分豪气来。她拖来张凳子坐下,又倒了杯凉茶。这茶实在劣质涩得人舌头都发麻,可这会子也顾不上讲究,茶不嫌她穷她也就不嫌茶劣。

      嗓子舒服了些,开始给宋展翅摆道理:

      “你想想,我会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哪样拿不出手?明日一早出去就寻个文职做做,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宋展翅眼睛亮了。

      “街上的铺子那么多,总有一家缺账房先生的吧?我字写得好看账算得清楚,还能写几笔诗文添个彩头,谁家请了我那是他们赚了。”

      宋展翅啾啾叫。

      “还有那些大户人家,要请西席教儿女读书的。小时候太傅如何教我,我便如何教他们。随便教教,也比外面的夫子强。再说了,我是宫里出来的公主,见过世面,教出来的学生眼界都不一样。”

      宋展翅的翅膀不抖了,竖起耳朵听。

      “再不济,我去给人画画儿。我画的花鸟,父皇都说好。外面那些画师,有几个真见过御花园里的鸟?我能画得比他们像。”

      她说着,手指在桌上比划两下,仿佛已经铺开纸笔,要画一幅御苑春色图。

      宋展翅脑袋跟着她的话一点一点:公主好厉害!

      宋文楚越说越来劲,索性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再不济,我去给人鉴鉴古玩字画呗。宫里的古玩珍宝我从小看到大,真品赝品一见便知。那些古董铺子的掌柜,怕还没我眼力好呢。”

      宋展翅已然彻底安下心来,悠哉悠哉用翅膀捋胸前的毛。

      宋文楚得意,走回去坐下,将盏凉茶一口闷了:“所以你说,有什么好急的?明日出去随便转转,就能寻着差事。寻着差事就有银子,有银子就有饭吃就有地方住,这下你能安心睡觉了吧?啧啧,你看看你,毛都啄秃了,回头飞不起来谁给我跑腿?”

      宋展翅让她这么一说,低头往胸口一看,果然秃了一小块。它有些不好意思,拿翅膀遮了遮。

      “行了行了,睡觉。”宋文楚打个哈欠,把它放回枕边。宋展翅这回不挣扎了,乖乖蹲下脑袋埋进翅膀里。

      宋文楚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宋展翅忽然咻一声,轻轻的。

      宋文楚没睁眼,也明白它意思:“知道了知道了,明天一定寻着活儿。”

      宋展翅提醒完,安然入梦。没一会儿,枕边传来细细的呼噜声。

      这下宋文楚睡不着了。

      她讨厌呼噜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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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走过路过对本文感兴趣的姐妹可以点个收藏呀~蟹蟹!want want very want! 戳戳主页预收《一诺桑年》 秦凉的恨很极端却有来路,叶桑年很无辜,只是她也确实成为了秦凉痛苦的符号。 这是一个可怜的被霸凌者,和一个最无辜的善意者之间无解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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