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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休戚与共 宋展翅,活 ...

  •   傍晚时分李嬷嬷推门进来送膳,脸色比平日沉些,搁下食盒便走,一句话没说。

      今天居然不是那个小太监来给宋文楚送膳了。

      她一走,宋展翅的翅膀就开始直颤。宋文楚捧着它问:“她怎么了?”

      宋展翅咻了一声,翅膀颤地更快。宋文楚想了一下,试探道:“你是说,她在外头跟人说话了?”

      宋展翅不动了。

      “说了什么?”

      宋展翅的翅膀又颤了颤,像是在强调什么。

      宋文楚心里隐约有了个念头。她没先把念头搁在那儿,只把宋展翅塞回怀里继续吃饭。

      晚间宋文楚正要寝安了,宋展翅却自顾自的从床上飞下去。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宋文楚起了警觉心。

      她裹着被子跳下床蹲到它旁边,学它耳朵贴在门缝上听。

      外头确实有人说话,是两个守夜的太监正在廊下烤火。

      一个粗哑声音说:“……这鬼天气。”

      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接道:“可不是。往年这时候还穿夹袄呢,今年棉袄都上身了。”

      粗哑嗓子嗤了一声:“你知足吧,好歹还有堆火烤。里头这位,连炭都没了。”

      宋文楚心中一动,说的不就是她嘛。

      接着,尖细嗓子压低了声音:“哎,你说上头那位,也不知还能……”

      话说一半,不说了。

      上头那位?父皇?

      又听到粗哑嗓子哼了一声:“这话你也敢问?”

      “这不是就咱俩嘛。”

      两个太监沉默。炭火又哔剥响了几声。粗哑嗓子叹了口气:

      “太医院那帮人,如今都不往那边去了。”

      尖细嗓子吸了口凉气:“这么说,快了?”

      “快了。不过也说不准,兴许还能熬过年。”

      宋文楚指甲掐进了肉里。

      父皇快不行了?她早知道他病着,可没想过会这么快。她被关在这里这些时日,对外头的消息一概不知。父皇的病如何了、太子哥哥如何了、朝中如何了,她全不知道。

      如今听这俩太监的意思,父皇怕是……

      她正忧惧着,外头那尖细嗓子又说话了:

      “这边那位呢?”

      “哪位?”

      “就是这儿啊。咱们这位公主,不是说也……”

      粗哑嗓子赶紧打住他:“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听说的就是——”

      “听说听说,听谁说的?这种事也敢乱传?”

      尖细嗓子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再说了,都这样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粗哑嗓子不接话,只往火里添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许是察觉到气氛凝重,尖细嗓子又重新换了话题:“御膳房新来了个厨子……”

      后面的话,宋文楚听不进去了。她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宋展翅转身贴上她手背,蹭了蹭。

      宋文楚没理它。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父皇的脸,一会儿是太子哥哥的脸,一会儿是那尖细嗓子说的“咱们这位公主,不是说也”——也什么也快了?

      她不知道。她听不明白。

      那俩太监说话躲躲闪闪的,说一半藏一半,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又像是在说些不值一提的闲话。

      父皇快了,这话她听得懂。

      可她自己呢?“也”什么?也快了?还是也像父皇一样,快不行了?

      宋文楚感觉到指尖传来温热,原来宋展翅正用自己的小翅膀去拍她手,笨拙而努力着制止她伤害自己的行为,宋文楚这才看到自己的手心流血了。

      “没事的展翅。”宋文楚终于克制不住情绪,将宋展翅贴近自己额头,“不怕,咱们不怕……”

      可她自己知道,她怕。

      她怕得厉害。

      她把宋展翅塞回怀里,上了炕。宋展翅一下一下的心跳,贴着她的心口在跳。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不见宋展翅眼中珍视,宋展翅看不见她的眼泪。

      第二日,还是李嬷嬷来送的饭,那个小太监好像真的就突然消失了。

      宋文楚连自己都顾不上,又哪里会有闲心问个小太监怎么了。

      总归都是一样的结局,还能怎么呢。

      她在李嬷嬷把托盘搁下转身要走的时候开口了:“嬷嬷,你也是摄政王的人?”

      李嬷嬷停下了,但没回头。

      “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个没用的老婆子,什么都做不了。”

      宋文楚叹口气:“我父皇,是不是不大好了?”

      李嬷嬷的身子震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外头那些话我都听得见。”

      李嬷嬷回头看宋文楚,眼睛里有惊,有怕,似乎还掺杂着怜悯无奈。

      “殿下,”她哑着嗓子,“您……别问了。”

      “我不问了。我只问你一件事——我还有几日?”

      李嬷嬷的脸色更白了。

      宋文楚盯着她的眼睛:“摄政王要我的命,总要挑个日子。是今儿个,明儿个,还是后儿个?”

      李嬷嬷嘴唇哆嗦着,半晌扑通一声跪下来:“殿下!老奴……老奴不能说!说了,老奴那条贱命不打紧,可老奴还有个孙子才十二岁啊,就在摄政王府当差……”

      十二岁啊,跟她一样的年纪。

      唉,自己要死了,总不能让别人也不能活。

      她弯腰把李嬷嬷扶起来,放软了声音:“嬷嬷,我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快了?”

      李嬷嬷垂着眼,点了点头。

      “几日?”

      李嬷嬷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宋文楚闭了闭眼,又睁开:“多谢嬷嬷。”

      李嬷嬷抹着泪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文楚腿一软坐倒在炕沿上。

      外头的风又起来了。

      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宋文楚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她指着御花园里那棵老梅树说:“楚儿,等这树开了花,父皇带你去看。”

      她问:“开了花什么样?”

      父皇笑着说:“红的,白的,满树都是,好看得很。”

      如今那梅树早开了不知多少回花,父皇却再没抱过她,也没再一同去看过花。

      今后这花,她与父皇怕是都见不着了。

      三日。

      她只有三日了。

      宋展翅担忧的目光注视着她,它想为她做些什么,可它自己都那么弱小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宋文楚摸着它的翅膀,翅上的绒毛又密了些,底下能看见几根细细的羽管:“好展翅,又长大了些。”

      宋展翅啾啾两声。

      “你会飞了吗?”

      宋展翅低头看看自己的翅膀,又看看她,宋文楚明白它的意思:还不行,再等等。

      宋文楚苦笑。

      等?她等得了,可外头那些人等不了。

      她亲一亲宋展翅的脸,轻声说:“展翅,你得帮我,我只有你了。”

      “我现在出不去也传不了消息,但是你能。等你翅膀长好了,你飞出去,去找太子哥哥。他在东宫,你知道东宫在哪儿吗?”

      宋文楚指着门外:“你听,外头那些人说话你能听见吧?东宫就在东边,有好多人在那儿,你就听着他们的声音,往人多的方向飞,总能找到的。”

      宋展翅又咻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找到了太子哥哥,你就落在他肩膀上,让他知道是我派你来的。”宋文楚说着说着就有些心酸。

      先不说太子哥哥能不能懂宋展翅的意思。

      再者这么丁点儿大的东西,它又不认得路,飞出去能不能飞到东宫呢?万一叫人逮了……

      宋文楚不忍心了。

      “算了,不飞了。咱们另想法子。”

      宋展翅却从她掌心里挣出来,扑棱着那对翅膀,咻咻地叫着。

      我行,我能行。

      宋文楚看着它,眼眶涌起一阵温热。

      “傻东西,你才多大点儿飞什么飞。”

      宋展翅不理她,还在一个劲儿扇动翅膀,想让宋文楚看到它可以飞。

      它在努力长大。

      为了她。

      临近死期了,宋文楚根本睡不着,她坐在炕上盯着窗户发呆,心里又焦又躁,却无可奈何。

      外面又有了动静,有人在说话。

      宋展翅从她怀里钻出来,支着翅膀听。听着听着,伸出翅膀尖在她手心划拉,歪歪扭扭的不成字形,但它一遍一遍地划,划得她手心发痒。

      宋文楚明白过来,它在写字。

      她屏住呼吸,仔细辨认笔画。

      第一下,是一个弯。第二下,又是一个弯。第三下,是一个圈——

      弯,弯,圈。

      弯弯圈是什么?

      不对。它不认得字,但能听得懂人话,如果不是字的话,那是音。

      弯弯圈是——是“完”。

      圈是零,是“了”。

      完了。

      可后面还有。

      宋展翅又划了几下,她认出来了:是“明”。

      明。

      完了,明。

      是“明天”,明天就完了?

      不是三日吗?李嬷嬷明明说三日,怎么变成明天了?

      她的心砰砰地跳。外头的人声还在继续,宋展翅的翅膀这回划的是“子”,然后是“时”。

      子时。

      明天子时。

      原来如此。李嬷嬷说的三日是哄她的。或者是李嬷嬷自己也不知道摄政王改主意了,提前了她的死期。明天子时,就是今晚半夜。

      月亮刚升起来,算算时辰,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她只有两个时辰了。

      恐惧到极点,宋文楚反而变得很冷静:“展翅,你听我说。”

      宋展翅目光庄重。

      “我现在要你飞出去,飞不出去咱们俩都活不成了。”

      宋文楚强忍着眼泪:“你往东飞,去找太子哥哥。找到了,就落在他肩膀上,让他知道是我派你来的。要是找不到……要是找不到,你就自己藏起来躲得远远的,千万别叫人逮着。”

      宋展翅伸出翅膀去拭她的泪。

      翅上的绒毛软软的,擦在脸上痒痒的。

      宋文楚把它贴在嘴边,亲了亲。

      “去吧。”

      她把宋展翅捧到窗边,但窗糊了丽纸透不过去,她伸手把窗纸捅了个窟窿。

      真冷啊,可她如今已经顾不得冷不冷了。

      宋展翅站在她掌心里,那对翅膀扇动着,扇动着。然后翅膀一张,竟真的离开了她的掌心。

      宋展翅飞起来了。

      歪歪扭扭跌跌撞撞的模样,像刚学飞的小麻雀。可它真的飞起来了。

      宋文楚看着它钻出窟窿消失在夜色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展翅,你可一定要找到啊。”她喃喃着。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回应她。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她不知道宋展翅能不能飞到东宫,能不能找到太子哥哥,能不能在子时之前把消息带到。

      她只知道,她只能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兵。

      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明天。

      宋文楚低下头,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

      “宋展翅,你可要活着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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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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