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白马银枪 臣无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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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大部队路过一个叫柳沟的地方，韩山看到官道旁搭着个茶棚，吩咐停下歇歇脚，竟还大发善心地让众人去喝盏茶，大翠花于是这会儿破天荒没骂他。
茶棚老板是个瘸腿老汉，提把铜壶拖着条腿走来走去给他们倒茶，茶水从高处泻下落入碗中一滴不撒，手法十分了得。
宋文楚他们被安排在角落里，差役们围坐在外头，铁链子搁在桌角随时都能摸到也不怕他们跑，老汉对这架势也没感到惊诧。
“各位官爷好汉，小店这茶可是好东西——前朝贡茶，宫里娘娘喝的呢！”
赵捕头正端起碗要喝，闻言手一抖，茶汤晃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什么？前朝的？”
他脸色大变直接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旁边几个差役也愣了，谁也不肯再碰那茶碗，仿佛那茶碗会咬人似的。
瘸老汉忙解释：“官爷莫怕！前朝是前朝茶是茶，一没牵连二没变味，再说了，前朝都亡了多少年了，喝碗茶还犯法不成？”
赵捕头瞪他一眼，腮帮子鼓成河豚，想骂又觉着丢了份。他转头再看旁边那几个差役，一个个都眼巴巴望过来，赵捕头脸上更是挂不住。他好歹是个捕头，总不能在一碗茶跟前露怯！
“你这老东西，怎不早说？”
“早说了，官爷就不敢喝啦。其实啊这就是后山种的粗茶而已，哪来那么多贡茶？说得好听，只为多卖几文钱罢了。”
“你这老东西，真是嘴里没一句实话！”赵捕头气得端起碗一饮而尽，再把碗往桌上一掼。
老汉嘿嘿赔着笑：“官爷，这世上的很多事都真假难辨着呢。您说它是贡茶它就是贡茶，您说它是粗茶它就是粗茶，全凭您怎么想的。”
赵捕头又笑骂他几句，老汉被骂得也高兴，又给赵捕头说些逗趣话。
宋文楚端着茶碗看，碗底茶叶舒展开来，叶形修长，叶脉清晰，汤色呈清碧透亮。
她抿过一口，唇沾在碗上顿住。
是敬亭绿雪。
在前朝时是贡茶，本朝初年也贡过几年，后因战乱茶园荒废自此便断了。这茶最怕放，一放就散味。唯有以陶瓮封存，松针隔层才能存住香味。
“老人家，这粗茶挺好喝的。”
老汉哈哈笑起来：“小姑娘是个有眼力见识的。我这茶棚开了十一年，来来往往多少人都说我这茶好喝。”
宋文楚：“您说这茶棚开了十一年，那之前呢？是做什么的？”
老汉擦茶壶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继续擦他的壶。
“之前的事提它作甚，是些前朝的事了说起来都是泪。”
“前朝的事，”她斟酌着字句，“跟本朝有什么分别？”
赵捕头那边几个差役耳朵都竖起来了，眼睛时不时往马车里扫，一副想听又不敢听的忌惮样。狗剩，大翠花他们也看过来。
“那会儿的兵比现在还多，仗也比现在都密。天天有兵往这条官道上过，我们这些老百姓被征去修路挖壕运粮，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回来的也没几个。”
“后来前朝没了换了本朝，兵还是照样过，仗还是照样打。修路的还是修路，运粮的还是运粮，死了的还是一样回不来，说起来也没什么分别。我这条腿就是在前朝修的官道上砸坏的，修了三年断了腿换来的工钱，结果新朝不认前朝的票子，就成废纸咯，擦屁股都嫌膈着。”
他拍拍自己的瘸腿，分明是带了笑意说着这些话，却怎么看都无端的苦涩悲伤。
赵捕头在旁边听着，脸色变得不自在。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闷闷地咽了下去。旁边几个差役也低了头，谁也不说话。
老汉知道自己话多了，忙找补：“我这不是怨的意思啊，官爷们莫要误会！本朝挺好的，断腿是我的命，活着也是我的命。前朝都亡了，现在的皇帝是谁我也不知道，怨不着别人，我只怨我自己命不好哈哈哈。”
从前看父皇批折子说这里打仗了，那里闹灾了，这个贪污了，那个叛乱了只觉得遥远。现在她在听着老汉讲前朝事，原来这些事一点都不远。哪朝哪代都是一样的，兴也苦亡也苦，底下的老百姓是同样的苦。
师爷来催，赵捕头喊了声“走了”，众人起身铁链一阵哗啦声响。宋文楚朝老汉欠了欠身，老汉摆摆手站在茶棚底下，提着铜壶目送着他们往东去。
押送队伍在官道上走了一天一夜，眼下天又黑了正走到太平镇，镇口第一家就是间客栈。韩山说投栈吃顿饭，明一早再赶路。
宋文楚他们的铁链在进店前解了，可赵捕头的眼睛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明晃晃告诫别想跑。她也没想跑，她都饿得能吃下头牛了哪里跑得动，眼下只想吃口热乎饭。
连戴了两天的铁链，又沉又容易往下坠，坠得她肩膀都酸溜溜的，宋文楚揉着被磨得通红的腕子打量起这家店。
店里客人不多，都是些普通百姓或行商，较为醒目的就属一个山羊胡老头。他在大堂左侧摆弄张条桌，桌上搁快醒目，摇着把破山水折扇。堂里正安静着呢，他突然清了清嗓子。
宋文楚起初没在意以为就是个算命的，跑堂的刚把饭菜端上来，那山羊胡忽然醒木一拍——啪！
“列位客官，老朽今儿个不讲话本故事，不说江湖传奇，单表一位当世女杰——偏关孟贞石将军！”
赵捕头正扒拉着碗里米饭，听到这名号眼睛立即一亮，嘴里还嚼着菜呢就含混不清地说：“孟贞石将军？又打仗了？”赵捕头平日里眼高于顶，可一提孟贞石他是满心满眼地敬佩，这是他心中活菩萨马上真罗刹。
说书先生见有人搭腔，精神头上来了，折扇一展摇头晃脑地开说起来。
“话说今年秋，鞑靼两万铁骑趁着月黑风高夜，欲偷渡桑干河，要断偏关粮道。当消息传至孟贞石帐中，诸将皆惊，一人说‘敌众我寡，坚守为上’，一人说‘速向雁门求援’。孟贞石将军正在啃窝窝头，听罢，当即窝窝头往桌上一拍——列位，你道她拍了句什么？”
赵捕头：“什么！”
醒木又是一响。
“‘粮道一断偏关便是死地，死地求活唯有出战！’她亲点三千轻骑，人衔枚，马摘铃，连夜奔袭一百二十里，赶在鞑靼过河之前埋伏在河套两边的山沟里。那时候已是十月天塞北凛风如刀，将士们趴在雪中，手脚冻裂依旧一声不吭。孟贞石自己也伏在雪里，披风裹枪枪尖结冰。”
“天将亮时，鞑靼的前军终于慢吞吞地过河。孟贞石待鞑靼中军渡半，猛然跃起一枪挑飞披风，大喝擂鼓。三千将士齐声呐喊，从雪地中杀出。鞑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后不能相顾，自相践踏不计，落水死者无数。孟贞石骑玉骢马，一骑绝尘，银枪白马势不可挡。这一战以三千劣势破敌两万兵，斩首四千，缴获战马一千二百匹，烧毁粮草车无数。鞑帅阿塔那骑骆驼逃窜，跑出三十里犹自哆嗦，惊惧道：‘大梁那个女土匪，卑鄙无耻，以后绕着她走！’”
话毕满座皆叫好，赵捕头叫得最厉害，两颊是醉酒的酡红，光振臂高呼都彰显不出他一片热忱之心，恨不得踩在桌子上比划几招为孟贞石喝彩。
民间相传孟贞石自十几岁就披甲上阵，十年征满身痕。遇前堂战事胶膈，孟贞石自请领兵上阵，每每凯旋而归一不要金银二不要宅地，只要粮草马匹。永安帝问她为什么光要这些，孟贞石道：“臣无所愿，唯愿边关无战事，士卒早还乡。”帝当庭涕泪齐下，“得良骁将者孟贞石，乃朕之幸，永安之幸，天下黎民之幸！”
天子赐号“忠勇神将”，孟贞石辞金不受请分犒士卒，军中将士感泣愿誓死追随。
永安四年东，鞑靼复犯。孟贞石率骑兵追出塞外单骑闯敌营，六日六夜不解甲生擒鞑将三人。归时爱马飞越峰力竭而死，孟贞石抚马恸哭，帝慨其乃情深义厚真女子。
有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慕白者宴间击节而慨，当场诗云:
谁道峨眉不挂弓，神驹踏雪血痕红。
圣朝若少将军在，鞑马长驱入南宫。
诵毕，举座皆动容，帝亦叹之再赐天马玉花骢。
永安八年春，孟贞石年二十有六，朝廷欲调其南下平叛，孟贞石上疏：“北疆未宁臣不敢离，南事自有南将，北门锁钥非臣不可。”朝议哗然或言她功高当抑，或言女子不宜掌兵，或言她狂傲清高难号令，天子力排众议竟从其请，自此留边至今。
几个差役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许是烛火晃了眼，晶莹中折射出彼此的剔透心。要是他们追随的是孟贞石之辈，那该多好。
宋文楚把这些事一件件记在脑中，也将孟贞石的名字刻在了心里。若是有朝一日，她也能如孟贞石那般令天下人闻起名便畏之，敬之，听见她的名字就腿脚发软，那该多好。
彼时的宋文楚尚不知晓，那个远在千里之外骑烈马使长枪的传奇将军，日后会与她的命途缠作了一处，再难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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