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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梅影幽魂 哭震天呀哭 ...
梦里宋文楚不知身在何方,有人拥住她拍着她背,一如少时曾得到过的温暖。
这是梦吧?
是的话别醒,别醒,再多沉溺一会儿。
然后,脸上就“啪”地挨了一下。
她翻个身,那翅膀又追过来拍脸上,她再翻它再追……啪,又是一下,这回正正拍在鼻梁上。
“宋展翅!”
宋文楚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眼都没睁,就往被子上呼了一巴掌,鲲被呼得往后蹦了两步。
它不动了,眼珠子滴溜溜望她,爪子牢牢扒住被罩翅膀颤得急促。
她跟宋展翅认识不是一天两天,见它这副模样瞬间明白过来。
它不是来闹她的,它是来叫她的——外面有异常动静。
宋文楚趿上鞋,捞起衣服就往身上套,宋展翅落在她肩头,听她一声号令走,立马啾啾两声作号角。
随它指引,通往一条窄窄的山路。她曾听大翠花提过后山有片梅林,却从未前来看过。
现在她踏入了这片梅林,见到大翠花口中枝上缀的花骨朵是梅花样的星。冷香凝醉,凭发丝拂面,如听宫商,婵娟不见踪影,只从落在枝桠间上簌簌灰白的光中可窥视它模样。
她在梅林中穿梭前行去向深深的黑夜。
前面有人声。
宋文楚闪身躲到一颗老梅树后,扶住树身朝外看,风摇下几片梅花沾在她肩上。
声音是狗剩的,他人融在了夜色里。
宋文楚打量他一身的夜行装,他白天不是这衣裳吧?
另一个是马三哥,他们说着话,音节零零碎碎听不真切。
贾阎王不是说让马三哥明天才走么?大半夜的,这么急着赶人做什么?缺的银子都还回来了?他那个包袱鼓鼓的,不会是卷了庄里的银钱跑路吧……
宋文楚正想着,肩上的鲲忽然缩起翅膀遮住自己的眼睛,脑袋往她脖子里钻。宋文楚没工夫理它。因为那边狗剩和马三哥已经道别完了,狗剩往后退了一步,马三哥转身就要往另一条道上走。偏门就在前面不远,门外停了辆马车一看就是为马三哥准备的。
狗剩站在原地,还未离开。
宋文楚缩回树后,心跳得很快。她该站出来么?问问他为什么要大半夜的送人么?还是等他走了,自己悄悄回去当什么都没看见?她还没想明白——
接着就听见了一声响动。
是裂帛脆响,是利器刺入皮肉闷响。
狗剩面对她的方向,他右手反握剑柄,剑身从马三哥的背后穿进去,剑尖或许从前胸透出来,他如一个冷酷的剑客。
剑刃从马三哥身体里抽出来,马三哥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没撑过三息,身体倾倒扎进尘土里,衣角被狗剩拭净了剑上血迹。
狗剩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拔开瓶塞,瓶中粉末均匀抖在马三哥尸身上,这具尸身如艳阳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很快地上便干干净净的,没有马三哥,没有衣布,什么都没有。
狗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宋文楚躲的那棵梅树边时停住了,看过来。
她屏住呼吸,努力控制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
狗剩踩进遮挡的蕨丛,伸手拨开头顶的梅枝……
三十问娘三十问娘,初来老母猪庄问短长。
姓甚名谁做何营生可有文牒可有保人可有契书可有规矩——
问得狗剩掰手指,一数数到月昏黄。
哭震天呀哭震天,账房里头翻旧篇。
孙记红线冯记白线一袋霉面两层皮,面袋受潮肚开起。
问完面粉问银钱,问得马三哥白了脸。
三十问娘三十问娘,半夜三更何故往后山。
见剑穿肠,见梅剥落。
马三哥骨血化了翩翩蝶,衣裳散了袅袅烟。
哭震天呀哭震天,你躲在树后看见了那一眼。
是梦不是梦?是真是假?
楚文文楚,文楚楚文。
你,是谁?
宋文楚猛然睁开眼,背后衣襟湿了大片,那首古怪歌谣余音仍萦绕耳边,庄中历往一一数来。少顷,恐惧随记忆的消散而退,思绪又飘回到夜半,狗剩发现她了吗?她又是怎么回来的?
她怎么都想不起后来之事。心悸不止,她跳下床收拾自己的东西,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收拾的,她来的时候就是空手而来。
那件蜀锦找不着了,叹了口气便罢了。可宋展翅也不见了,她将屋内翻了个遍,甚至连素心的几根叶子扒拉开寻寻,也没见鲲蹲里边。
宋文楚掀开门,径直冲到管事房外呼唤狗剩,半天没人出来。她跑去厨房,灶是冷的米是生的,肉搁在盆子中泡血水。
厨房没人,长工屋没人,柴房没人,井台边没人,库房没人,后山……后山她不敢再去。
她站在庭院当中四下里望望,太阳明晃晃照着她,照得她恍惚。
整个庄成了座空城。
她去到猪圈,哦猪圈倒是热闹的,里面十几头老母猪还在。挤在栏里哼哼唧唧,看见她来,老母猪精光放亮的眼珠子盯住她,拱着鼻等人喂食。
宋文楚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焦虑,于是她决定喂猪。套上件油腻腻的围裙,拎起墙角整桶拌好的猪食,好险——差点没拎动,这摔身上可不是闹的。哗啦啦倒进槽中,老母猪一哄而上,嘴吃得满足,尾巴甩得欢实。
她看了会儿猪抢食,猪只用吃就够了别的事无需想。可她得想,庄里的人一夜间都到哪儿去了?
脱了围裙挂在钉子上,她又往回走。走到前院,一扇门从里开了,与她的脚步声同时停下。
一人站在门口,一手掩衣襟一手系领口盘扣。
“吵什么吵?”困于死寂樊笼中的苍鹰听闻天外同伴呼引,枷锁无解自弥。
贾阎王粗糙的声音此刻听在宋文楚耳里犹如天籁,即便这人是贾阎王,她竟也有点不敢置信。
“贾阎王——!”宋文楚高声呐喊发自肺腑的喜悦,顾不上对他的膈应与讨厌了。
话出了口,响彻了前院,她才反应过来喊了什么。
贾阎王陷入了沉思。在这庄子上有人叫他贾叔,有人叫他贾大人,有人叫他贾爷,还没人敢当面叫他贾阎王。贾阎王这外号他知道,庄上的人背地里怎么叫随他们反正自己听不着。
但刚刚哭震天这么大喇喇喊出来,他耳朵也不聋听得见。
只怕这贾阎王该阴阳怪调数落起她了,宋文楚立即赶在挨批前问:“庄上人呢?早上一醒来就没见着一个人影,猪都喂过一趟了。”
“今日休沐恰逢了一年里头清水镇最大的庙会,庄上人天没亮就走了,你没听见动静?”
宋文楚摇摇头,也没人喊她呀。
贾阎王也没追问,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今天没人做饭,自己随便弄点吃吧。”
不是没人了,是赶集去了。不是出事了,是赶集去了。她心里念一遍信一分,念了几遍后已经信了大半。
这心一放下,脑中梅林所见又浮上来,她有点犹豫却不得不问。
“马三哥呢,他也去赶集了?”
贾阎王瞥她一眼,裹着令宋文楚熟悉讨厌的目空一切。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赶集去了,早上他把该退的银子交完就走了,想去哪儿我也管不着。怎么,找他有事?”
马三哥早上走了?那她昨晚看到的都是什么?
她踩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分不清哪边真假。可,宋展翅是真的没了。
它能去哪儿呢?
“扣子扣错了。”贾阎王丢下这一句走了。宋文楚注意力拉回,低下头看领口,第一颗扣子扣进了第二颗的扣眼里,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面上发烫伸手去解,衣裳扯动间,余光瞟见什么从肩上打着旋儿飘来,擦过她脸……
一片卷边枯黄的梅花瓣落在她接来的手心里。
……
九庐县隶属扬州府,地处江淮平原腹地,北枕运河南望群山,治下十一里镇一百三十余村。全县编户二千三百有奇,丁口约一万四千余,在扬州府诸县中不上不下算个中等盘子。
永安以来,税沿旧制,田赋每亩征粮五升,县中多水田种稻麦两熟,丰年糊口,灾年勒紧裤腰带。丁税以人头算,商税十取其一。除正税外加之各类杂税,民不堪其重,官言“取用于民”,民声“剥皮抽筋”。
运河官船往来,水涨薪高,人越跑越少。由此,九庐县的赋税几十年来就没收齐过。
县丞韩山绍兴人,监生出身,四年前初调九庐县,不动声色扮佛面,斡旋暗访摸黄册,雷厉风行清吏治、压豪强、改税制,揽握大权。
然,四年县丞四年劳,四年考评评中上。
治清则无功,废乱则获咎。升不上去,贬不下来,难!
近月韩山翻出一卷流民安置书,阅之有疑。其治下清水镇老母猪庄,人口仅三十七口,田不加亩而赋日增,人未添几而仓廪实。庄中采买于镇,银足色,不赊欠,比之他村殷实,数之他村列末。县丞韩山在任四载,熟稔境内村册,竟不曾留意此庄。
今日韩山再次拿出这卷旧宗,一字一句精度似有考量。师爷躬身立案前,见此,即从袖中摸出一封书函双手递上。
“东翁,险些忘了桩事。半个月前有人投了封实名检举信到县衙,那些日东翁正忙冬敛之时,底下无敢惊扰便将此信搁下了。今儿整理文书才翻出来,学生不敢自专,烦请东翁定夺。”
韩山嗯了一声,没太在意:“念。”大概又是邻里纠纷,田地争讼等等,听都听腻了。
“具呈人……老母猪庄周氏来历不明,疑似……”
听到老母猪庄四字,韩山赤头白脸劈手夺过,他一目十行扫过去,信纸在他手里颤抖。他眼冒喜光,嘴角极力往下压,却压不住地又翘起来。
将信叠好塞入袖中。
老母猪庄啊……他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刀柄递到手里,他得趁热握住。
师爷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急色模样心里有了数。他跟了韩山这些年,见过他这等态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回他这样,还是三年前发现牟家私盐案时候,那回足足敲了八百两银子。
“备马车,叫上赵捕头和几个得力的,带上刀。”
师爷应了快步出去,韩山绕过书案又叫住他:
“那份检举,还有谁知道?”
师爷想了想:“收文的小吏看过,学生看过,旁人应是没了。”
“把那个小吏的嘴封上。今儿这事,不许声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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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走过路过对本文感兴趣的姐妹可以点个收藏呀 蟹蟹! 戳戳主页预收《一诺桑年》 秦凉的恨很极端却有来路,叶桑年很无辜,只是她也确实成为了秦凉痛苦的符号。 这是一个可怜的被霸凌者,和一个最无辜的善意者之间无解的悲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