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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素心之花 此花名唤素 ...

  •   几人相继离去后,周庄主唇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垂下眼静了一息。

      “备车。”

      青衣女使未多问,应了声即去到后院。片刻后,马蹄声伴着车轱辘转动的嘎吱声传来。

      马夫殷勤笑着将二人迎进车内,心里却在叹气。

      这才回庄子歇了不到半个时辰,茶都还没喝一口呢怎么又走?哎……他只是个马夫,人微言轻可不敢多打探上头事,老实坐到了辕子上驾车驶往远方。

      ……

      宋文楚这一哭,一响成名。第二日也不知谁起的头,给她传了个“哭震天”的诨名出来,她疑心是狗剩的手笔。

      顺着“哭震天”,昨日之事一样样在脑海浮现,浮到那一声“母妃”时,腾地浑身寒毛都竖起了。

      她喊了什么?

      母妃——!

      她喊庄主母妃。

      庄主一定听见了吧?她听见了吧?她或许听见了吧?

      她听见了……么?

      其他人呢……

      若是庄主起了疑心,顺着往下查——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宋展翅瞧见她愁眉苦脸的,咻一声伸脑袋去蹭蹭她的手,她胡乱揉了一下,心沉甸甸的:得去探探口风。

      可找谁探?

      庄主那处她是定然不敢去的,这会儿让她见庄主,她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狗剩。只能找狗剩。

      宋文楚眯着眼在院子里转过一圈,听到井台那边哗啦一声水响,望去,狗剩正光着膀子站在那儿,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蒸腾出一缕缕白烟。

      他甩甩脑袋,水珠子四溅。宋文楚今天穿的是件粉白小袄,像只软软的粉团子,他一见到就咧嘴笑了:“伏雪的手艺真不错呀,这身衣裳很合适你。”

      “伏雪?”

      宋文楚走过去蹲在井台边,把鲲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晒太阳。眼睛直往狗剩身上瞄,他不嫌冷吗?

      狗剩擦着身上:“就是周庄主身边那位女使,昨夜见过的。哦对了,除了‘三十问’外,如今你又多了个‘哭震天’的名号。也是伏雪传的,她说你哭得跟把天哭破了似的,往后就叫‘哭震天’罢,哎呦,这回可不能赖我了。”

      “原来如此,我真以为又是你给扯的诨号呢。”宋文楚捋着宋展翅羽毛,悻悻一笑。

      “哈哈哈,你也听着呢?”

      “可不是么,早上给我送衣裳的阿娘说我现在可是一哭成名,大名鼎鼎‘哭震天’!”她又皱起眉,似有些羞赧,“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狗剩笑得肩膀直抖。

      “嗐这有什么,没甚不好意思的,听着多威风!一啼惊鸿,哭震江湖,往后出去把你这名头一亮,谁不高看你一眼?”

      宋展翅从她膝盖上站起来,抖抖翅膀冲狗剩咻了一声,像是在附和这名头威风。

      狗剩被它捧了场,心中也喜悦:“这小东西精神挺好。”

      “嗯。”宋文楚摸摸它脑袋,随口问道,“后来我抱庄主的时候,你们都瞧见了?”

      “嗯呢。”狗剩转过身擦后背,“都看着呢。”

      宋文楚脸上一烫:“那你们见着我哭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狗剩想了想:“我是被吓了一跳,眼见着你一头扑进庄主怀里开始嚎,接着嘴里就喊她,我都纳闷了你怎么想得起来的?”

      “什么?”

      狗剩笑一笑:“怎么会想得起来喊周庄主母亲呢?”

      宋文楚埋下头。狗剩眼里好奇不是作伪,也非意有所指,想来他是没听着。

      “就是……周庄主她,很温柔,与我娘一般。后来我娘不在了,再没有人那样抱过我。”

      狗剩安安静静听着。

      “昨日贾阎王那些话,说得我心里难受极了。我知道他说得对,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是。然后庄主就来了,她朝我招手,我走到她跟前,她将手搁在我头上,同我说那些话——那些话,就像我娘从前说与我听的,我便再也忍不住了。”宋文楚眼眶红红的。

      她仰起脸,不想让眼泪再涌出。

      “我就想让我再当一回小孩吧,就一回,让我偎依在娘怀里再哭一回。我以为自个儿偷着念没人听着呢,没曾想叫你们都听到了,真臊得慌。”

      狗剩听着宋文楚独白,面上流露出同样的落寞,他很快便收了回去,又如往常一般,笑得和煦明朗:

      “没事没事,大伙儿都听到了虽然没听得清。你当时脸埋在庄主怀里呜呜咽咽的跟念经一样,也是后面周庄主又提了句,我才晓得你叫的是‘母亲’,不然我还以为你在骂贾阎王呢。”

      宋文楚心下稍安,周庄主应是也未听清,否则就该盘问了。她忍不住笑出来,悲伤一扫而空:“我敢骂他?”

      安是安了,心却仍有一小块悬空着。还是得想想,回头周庄主问起时该给个怎样合理的解释。

      “那有什么不敢的。”狗剩也笑,“你都跟他顶嘴了,骂两句也正常。”

      宋文楚没吭声,似乎是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狗剩套上里衫,弯身捞起井台上的外衣夹在腋下,伸手拍拍她脑袋:“行了,别想了。走,我带你吃饭去,后厨还给你留着呢。吃完就闲不得喽,得干活。”

      “干啥?”

      “你不是会算账么?上一个账房先生走了三个月了,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接班。这几个月来庄里的账都是庄主管的,她也挺累。现在好了,有你来了。我也想瞧瞧,你的本领是不是真像你说得那样好,别是光吹牛呢。”

      宋文楚撇撇嘴:“那你可瞧好了,别到时候惊得眼珠子掉下来。”

      “成,我等着。”

      吃过饭,狗剩领着她往庄子东头走。

      青石小径通向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门口种着几竿瘦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门上挂了块匾:账房先生的屋。瞧着有些年头了。

      阳光在竹叶缝隙间摇曳,泄下来落在门上,零零散散。

      屋子里面也很敞亮。靠窗一张乌木案几,案上搁着寻常的笔墨纸砚,边上的青瓷小瓶中插了三两枝枯花。

      靠墙一架书格,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些账簿,册脊上贴着签子,什么“丁酉年秋收”“戊戌年春耕”“山货往来”等,底下搁了张藤椅。

      墙角一张小榻,榻上铺着的粗布褥子也是叠得方方正正。

      狗剩跟在后面,见宋文楚够着头往窗台上张望,问道:“你看什么呢?”

      宋文楚抬手指指:“你不是说上一个账房先生留了花么?就是这盆?”

      窗台上一盆绿植,细长青幽的叶子往上伸着去汲取窗外透来的光。

      ……怎么看都是盆草?

      “这是花?”

      狗剩凑过来看了眼,思索片刻:“不知道,我看着也像草。可账房先生说是花,那就是花吧。”

      宋文楚:“……”

      花盆底下压着张纸条,她取下来,上面写着几行工整隽秀字迹:

      “后来者见字如面:此花名唤素心,春日开小白花,味清香,吾心爱之。我养了三年不忍带走,留与有缘人。若它还活着,烦请托人带个信到城东墨香阁,说一声‘老张的素心还在’,我便知了。多谢。”落款一个张。

      素心,名字真好听。

      她心中软软的又忧忧的,这么喜欢为何离开时不带走,走也走了又放心不下。

      狗剩在身后说:“老张走了三个月了这花也没人管,我偶尔浇点水倒还是活得挺好。”

      “你浇的?”

      “嗯。老张走之前特意嘱咐的。说这花耐旱不能多浇,十天半月一次就行,我一直记着呢。”

      宋文楚把宋展翅放在窗台上,让它陪着那盆花顺便溜达溜达。

      “对了,”她回过头问狗剩,“周庄主什么时候来教我管账?”

      “庄主?庄主和伏雪昨儿个夜里就走了啊。”

      宋文楚愣了一下:“走了?那庄主什么时候再来?”

      他低头看她,笑道:“这我可说不准,庄主不常待在庄子里有事才来呢。来了就处理账本,麻烦的带走处理。昨儿个就是碰巧过来看看,待了没两个时辰又走了。下次来……谁知道呢,许是半个月,许是两个月。怎么,想庄主了?”

      宋文楚摇摇头,又点点头:“那账怎么办?”

      狗剩走到书架前,从那叠账本里抽出一本。

      “你先别急,庄主走之前交代我先教你一些最基本的。等你约摸着上手了,她再来亲自教。”

      宋文楚有些意外:“你?你还会管账?”

      “怎么?”狗剩被这么一质疑,有点不服气,“瞧不起谁呢?我在这庄上待了三年,跟着老张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

      “行,那就请狗剩哥指教了。”

      狗剩把账本往案上一摊,不急着叫宋文楚看,反而从抽屉里翻出个算盘来搁在她眼前。

      “来,先试试这个。”

      “何意?”

      “试试你会不会用啊。”狗剩把藤椅拖来往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不是说你会算账么?先打两下我瞧瞧手法。”

      然后一阵噼里啪啦,狗剩抬手示意她停下:“行行,手法姿势有模有样的,那咱们开始吧。”

      “庄上如今庄客三十七口人,哦加上你三十八了。每个月月底发工钱。不分大小按人头算,每人每月三百文。干满一年的庄客年底可以多拿一份,我和贾阎王这种管事的另算。”

      宋文楚:“这么大的庄子怎么才三十八个人?”

      狗剩乐了:“三十八还少?这还嫌多呢。贾阎王天天念叨,说人还是太多了养不起。”

      宋文楚思绪又恍惚了,忆起宫里头御膳房都不止三十八人。光是跟在她身后伺候她吃饭的嬷嬷太监,就有这庄子一半的人口。

      她甩一甩脑袋将这些杂念驱走。

      “三十八个人,一个月就是十一两四钱。一年下来……”

      “一百四十八两二钱。”狗剩抢着答,“我算过了。然后庄上借支、日常采买用度记账、山货药材进出库卖的银钱,一笔笔都得对清楚。暂时就这些,剩下的你今后慢慢学吧。”

      说完了,狗剩这才让宋文楚看账本:“这是去年秋天的账。你先看看,看懂多少算多少。”

      宋文楚翻开,里面又小又密的字叫人看得眼都花,她凝住神将每个字都过进脑子中。

      狗剩百无聊赖盯着窗台,那盆不知是花是草的绿植叶子随风晃动,宋展翅蹲在盆沿上也看那叶子晃,晃一下,它脑袋也跟着歪一下。晃两下,歪两下。歪着歪着,一把伸出翅膀去够!

      然后够了个空,从盆沿上栽下去,翅膀赶紧使劲扑棱几下站稳了。

      狗剩被它那傻样逗乐了,龇了个大牙就笑,又怕打扰到宋文楚看账随即捂住嘴偷笑。

      乐完就犯困了,昨晚睡得太晚今天又起得太早……眼前的叶子晃成一团模糊的绿。

      耳边宋文楚翻账本的声音更催眠了。

      “这账,就这么记?”

      狗剩惊得差点从藤椅上滑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素心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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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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