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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临御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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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大亮,宫墙浸在晨雾里,江临拄着乌木拐杖,随百官踏入大殿。
朝会上,文武百官奏事已毕,皇帝谈及萧灼出征之事,既无褒奖,也无斥责,只淡淡几句便带过。
江临垂着眸站在班首,指尖轻轻抵着拐杖扶手,神色淡漠,他早已习惯了敛去所有情绪,仿佛昨夜与萧灼的温情、腿间的隐痛都从未有过。
散朝后,百官陆续退去,皇帝身边的太监径直走向江临,躬身道:“江相留步,陛下宣大人前往御书房觐见。”
萧灼在一旁听进耳朵,不觉心头一紧——才刚在朝堂上聊完他出征战事,皇帝便单独留下江临,八成是关于他二人。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袍,他很想上前却又不能——四下皆是眼睛,他的眼神都不宜过多落在江临身上。
察觉到他的焦灼,江临未回头,但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指尖,示意他不必担心,随后便拄着拐杖,跟着太监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沉沉的目光里暗含厉意。江临立于殿中,面容俊美冷冽,拐杖稳稳地撑在身侧,官服的下摆垂落,恰好遮住了他微微颤抖的左腿——晨起的凉意让旧伤隐隐作痛。
“爱卿,”皇帝的开口,目光锐利,似要将他看穿,“老四这趟出征,部署周密,进退有度,你怎么看?“
江临躬身,语气恭敬地答:“殿下天资聪颖,又肯虚心求教,此次出征,是学以致用。”
“学以致用?”皇帝冷笑一声,猛地拍了下桌案,站在角落的老太监都给吓了一跳,“朕看,是丞相你倾囊相授吧?”
话音落下,满室的空气瞬间凝固。江临的指尖微微收紧,自知皇帝不悦,他没有丝毫迟疑,屈膝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的那一刻,一股剧痛瞬间从左腿蔓延开来,他的左腿本就无力,支撑起身躯已是勉强,如今骤然跪下,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左腿被硬生生弯折,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刺着骨头。
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垂着眼,额头微低,双目敛尽所有清冷与自傲,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恭谨道:“陛下明鉴,”他的声音平稳,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那是疼意缠身的克制,“臣身为陛下臣子,是为陛下分忧。”
皇帝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身形微倾,拐杖放在身侧,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眼底的愠怒更甚,却又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他素来知晓江临的性子,清冷孤傲,宁折不弯。
“为朕分忧?”皇帝语气冰冷,“江临,你当朕是傻子吗?”
皇帝向前倾身,目光死死盯着江临,接着道:“老四自幼丧母,孤身一人没什么倚靠,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自从有了你这个丞相做靠山,他锋芒渐露,你以为这些年朕看不出?”
皇帝话音刚落,江临便再度俯身,将额头抵着地面,跪着的身形愈发恭谨,左腿的疼痛渐甚,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却依旧不肯抬头,也不肯辩解,只淡淡开口:“臣不敢。”
“不敢?呵,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你有什么不敢的?”皇帝说着,指尖猛地攥紧了案上的玉圭,指节泛白,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受过寒毒的左膝现下冰冷刺骨,江临的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额头微抵地面的姿态,缓了缓气息才开口,语气里无半分逾矩:“陛下息怒,臣所言‘不敢’,绝非虚言,更无半分欺瞒之意。”他的声音因疼意添了几分沙哑:“如今朝堂局势下,皇长子与二皇子两位殿下争斗愈演愈烈,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两人争相笼络朝臣,结党营私,百官皆心思浮动,只顾着权衡利弊、择主而栖,争相站阵营、谋私利,长此以往,谁还会真心躬身,为陛下分忧、为朝政尽力、为百姓谋福?”
说到此处,左腿的疼痛又重了几分,冷汗顺着江临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臣身为丞相,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念的从来都是陛下的天下、天下的百姓。臣若真有帮扶四殿下之举,绝非为了一己私利,更无扶持其夺权之心,不过是想借四殿下之力,制衡皇长子与二皇子的争斗之势,打散结党之风,让百官专注朝政,这终究是为了守住陛下的江山社稷。”
这番话,他说得平缓而坚定,没有半分辩解的急切。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寂静,皇帝喉间溢出一声冷嗤,语气里的愠怒却淡了几分,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沉吟:“好一个为朕分忧,你帮扶老四,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当朕真能被你蒙骗?”话音落,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却少了几分戾气:“既然你这般‘忠心’,便在此处跪着反省,好好想清楚,何为臣子本分,何为君臣之别!”
说罢,皇帝便转回头,不再看江临一眼。只是,指尖捏着奏折,目光却落在纸页上久久未动——江临方才的话,字字切中朝局要害,他实则早已听进心里,只是不愿轻易放下帝王的猜忌与身段。他又何尝不知道,皇长子与二皇子的争斗早已伤及朝根本,江临的制衡之法,或许正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路。
念及此处,他敲击桌案的动作不自觉放缓,周身的气压虽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权衡与深思,也默许了江临这番话里的道理。
江临虽然一直未抬眼,却已经从皇帝敲击桌案节奏的放缓里了然——皇帝分明是听进了他的话,只是碍于帝王的颜面,不肯松口,仍在气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帮扶萧灼,故意拿跪罚来磋磨他。他按在地面上的手指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微微颤抖,旧伤被彻底牵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江临咬着下唇,左腿的剧痛让他眼前微微发黑。这么多年了,皇帝太清楚怎么为难他——这条废了的左腿,便是他最显然的软肋。
御书房内,时间仿佛凝结一般,漫长得没有尽头。寂静持续了许久,久到左腿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吞噬,江临始终没动一下,他硬撑着,连呼吸都绷得发紧,不肯泄半分脆弱。
皇帝放下一本奏折,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江临微微颤抖的肩头,语气平淡却有几分不清道不明的讽刺:“你为了制衡朝局,为了老四,倒是没少费心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却足以让江临心头微微一沉,一时摸不透皇帝的真实用意。他按在地面的手指微微蜷缩,喉间压下腿间的钝痛,依旧恭敬的语气里藏着几分隐晦的试探:“陛下圣明,臣所做一切,皆系陛下授意与朝局考量。臣今日斗胆直言,亦是赌陛下知臣所求,从来都不是一己私利,只为守住这朝堂安稳。”
皇帝冷笑一声,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却已然松了口:“罢了,起来吧。”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着江临,字句清晰,“你心思缜密,手段周全,老四跟着你,若是学到些东西,也算得是他的造化。”
江临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松缓,可左腿的剧痛与麻木让他一时难以起身,他撑着地面,借着拐杖的力道,刚要缓缓直起身,膝盖离开地面的那一刻,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让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皇帝看他起身艰难,眉头微蹙,抬了抬手吩咐道:“来人,扶江相一把。”守在一旁的太监连忙躬身近前来,小心翼翼地扶住江临的胳膊,不敢有半分怠慢。
江临强撑着,用尽了浑身力气,借着太监的搀扶与拐杖的力道,才勉强直起身,喉间压下一声闷哼,依旧垂着眼,语气恭敬:“谢陛下恩典,臣不敢当。四殿下天资过人,日后定能尽心辅佐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不耐却无真怒:“行了,回去歇着吧,别真把自己这条腿彻底熬废了。”
江临躬身告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挪出御书房,晨雾已然散尽,他原是在书房里呆了这么久。
宫门外的长街上,萧灼早已焦躁得来回踱步,周身的气压都沉了几分。自江临跟着太监走进御书房,他便没敢离去,早早遣人备好了暖车,守在宫门不远处的槐荫下,又派了两个心腹小厮,轮流守在御书房外的回廊下,只盼着能第一时间得知江临出来的消息。
可时辰一点点流逝,从晨雾散尽等到日头渐高,小厮跑回来数次,皆是躬身回禀“江相仍在御书房内”,萧灼的心便一点点揪紧,他知晓皇帝素来猜忌心重。
“殿下,还是再等等吧,许是陛下还有要事与江相商议。”身边的侍从见他急切,忍不住低声劝慰,却被萧灼冷冷扫了一眼。他不顾侍从的劝阻,大步朝着宫门方向走去。他身形魁梧,步履急切。刚走到宫门口的石阶下,他便顿住了脚步,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缓缓走来的身影上,心头猛地一揪,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江临拄着那根乌木拐杖,一步步挪着脚步,面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佝偻,可每走一步,身形都会晃一下,萧灼能看出他衣摆下的左腿难以伸直,显然是疼到了极致,那只握着拐杖扶手的手,指节泛白,连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偌大的皇宫,江临是百官之首的丞相,竟让他一人独自走出?萧灼想立刻冲上去,可脚步刚动,便又硬生生顿住。
他太懂江临清冷高傲的脾性,他绝不会允许自己以脆弱的模样依赖旁人。
江临也察觉到了宫门口的目光,抬眼望去,便见萧灼站在石阶下,只敢远远望着,并未上前。江临的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暖意,随即又被清冷覆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萧灼不必担心,脚步未停,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挪来。
不等江临挪到近前,萧灼终是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几步,没有贸然去扶他的胳膊,只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的试探:“丞相,我扶您。”语气里的焦灼未散,却多了几分克制,生怕惹他不悦。
江临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也没有避开——往日里,便是再疼,他也从不愿让萧灼在人前扶他,怕落人口实,更怕失了自己的体面。可这次,他默许了萧灼的靠近。
萧灼心头一松,忙伸出手稳稳扶在江临的右臂上。随后,他朝槐荫下挥了挥手,早已等候在旁的侍从连忙赶着暖车过来,稳稳停在两人面前,又快步上前,放下车梯,铺好软垫。
“丞相慢些。”萧灼扶着江临低声叮嘱,待他坐稳后,他也跟着弯腰进了马车,细心地将江临的拐杖靠在车壁边,顺手拉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江临的腿上,“别冻着腿。”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萧灼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江临苍白的脸上,几次想开口询问御书房内的情形,却又怕触怒了他。他暗自猜想,往日里江临最是忌讳他这般不分场合地靠近,今日却默许了他扶着上车,还任由他一同进了马车,想来,定是陛下未多怪罪,才稍稍卸了些防备。
萧灼望着江临始终紧绷的肩膀和微微蜷缩的左腿,心头的心疼愈发浓烈,伸手从毯下抚上江临的膝盖。指尖刚一触到,便察觉到一片冰冷僵硬——他瞬间便懂了,方才在御书房,江临定是又受了跪罚。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酸涩与愧疚翻涌而上,他比谁都清楚,江临今日所受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他。有那么一瞬,浓重的后悔席卷了他,他暗自懊恼,若不是自己执意攀附、一心争储,江临何至于让本就脆弱的左腿再受重创。
如此想着,萧灼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那是他常年备着、专为江临的旧伤准备的。手刚伸到江临膝边便被江临抬手轻轻按住了。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置喙,眼帘微垂,语气依旧清冷平淡,没有半分波澜,“没事,晚些再说吧。”
萧灼收回手,低声应下,他暗自思忖,江临素来好体面,想来是觉得在狭小的马车里褪去衣裤涂抹药膏太过不便,便沉声说道:“好,都听大人的,马上就到相府了,到了府中再给你仔细上药也不迟。”
“先不回府上。”
萧灼一愣,抬眼看向江临,“那去何处?”他实在想不明白,江临此刻疼得脸色惨白,浑身都还带着疲惫,为何不愿回府静养。
江临牵了牵嘴角,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审视,反倒带着几分温和,缓声道:“去坊市。”
“坊市?”萧灼愈发疑惑,眉头微微蹙起,“坊市人多嘈杂,你不喜欢,而且若是被人看见,难免会多有议论...”
他话未说完,便被江临打断,”无妨。“他垂着眸,指尖轻轻抵着膝盖,语气平缓,字句清晰,似是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方才在御书房跪着时,我忽然想起你曾与我说过,幼时在宫中无依无靠,不受陛下喜爱,时常要受冷眼,宫人也怠慢得很,连块像样的糖都吃不上。”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灼,眼底的清冷散去大半,“今日诸事顺遂,便带你去坊市,买些你爱吃的糖。”
萧灼浑身一僵,怔怔地望着江临,他从未想过,自己那般久远的一句随口抱怨,竟被江临记在了心里。
鼻尖一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目光定在江临脸上。
江临见他这般,眉峰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语气依旧淡淡的,含着几分隐晦的柔和与安抚:“发什么呆?哦,是如今长大了,便不爱吃糖了?”
萧灼连忙回过神,用力摇了摇头,喉间的酸涩强压而下,却难掩眼底翻涌的雀跃与动容:“不是,只要是大人买的,我都爱吃。”
江临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左腿的剧痛依旧隐隐传来,顺着骨骼蔓延至四肢百骸,扰得他心绪不宁。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那股钻心的痛感压下去,秀眉不自觉地拧紧,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倦意与隐忍。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身侧的萧灼,语气里添了几分带着计较的冷硬力道,字字分明道:“糖给你买了,但我今日为你受这么大的罪,这笔账,定要好好还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