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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每年的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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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中秋节,周在溪都会去一趟古镇。一个人坐在拱桥旁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整晚。
这是他们相逢与定情的地方。
有几年特殊情况灯会停办,他依旧来。桥下流水潺潺,年复一年,从未变过。
今年的灯会不似之前的灯会热闹,却也人影绰绰。有几个小孩提着灯笼在这附近玩捉迷藏。
周在溪握着手中的竹哨,在树底下坐了好久好久。
直到有个穿着汉服拎着河灯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先生,需要放河灯吗。可以寄托对亲人的思念,也可以许愿的。”
周在溪望着那盏盏灯,眼前忽然炸开无数回忆,他和杨乙葭并肩放灯的画面,清清楚楚,像就在刚才。
她那时笑着说,以后一定要一起来还愿。
这个骗子。
“先生?”
小姑娘轻轻唤了一声,把他拉回现实。
周在溪抬眼,声音很轻:“你说,可以寄托思念?”
“可以的,本来就是这个用意。”
小姑娘领着他到一排河灯前,样式比从前更多样,也更精巧。
周在溪轻声道:“我记得,以前是一位老爷爷在卖。”
“那是我爷爷,他前年走了,现在换成我们姐妹俩在卖。”
旁边的小姑娘连忙补充:“这些灯,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周在溪拿起一盏莲花河灯,弯了弯眼:“做得很好看。”
他想杨乙葭一定会很喜欢。
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好像上一次和她一起写字放灯,还是昨天。
可一转眼,已经好几年了。
“我抓到你啦,该你抓我了!”
不远处孩童的嬉笑撞进耳朵,他回过神,嘴角牵起一抹涩涩的笑。
思忖片刻,他终于提笔,缓缓写下——‘我很想你’这四个字。
句子下方,他轻轻画了芦苇与溪流。
相依相偎,紧紧挨着。
这成了他多年的习惯,只要作画写字,总会下意识添上这两样。
放好笔,他提着河灯走向桥边。
正要将灯放入水中,一阵风忽然吹来,吹散厚重云层,月亮慢慢露出全貌。
一片翠绿的叶子,不知从哪飘来,轻轻落在他脚边。
周在溪伸手拾起,看了几秒,无声地笑了。
河灯稳稳漂入水中,顺着水流,越漂越远。
他就站在原地,一直望着,直到那点微光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离开。
第二日一大早,周在溪抱着花往星光县的墓园去了。
杨乙葭长眠于此。
和她的外公外婆一起。
这样她也不会孤单。
她走后,舅舅力排众议,按照她的心愿,把她送回星光。
她说过,星光才是她的家。
这里有她爱的人,也有爱她的人。
周在溪安静地清理了一圈墓碑周围,把一束芦苇花轻轻放上去。
照片上的杨乙葭,是健康明媚的模样,和他记忆里略有不同,
可眉眼依然是温柔,笑意依然是干净的。
周在溪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他都老了,她却永远停留在最年轻的样子。希望以后见面,她别嫌弃他才好。
他没有说太多话,每次来,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坐一会儿。
离开前,像往常一样,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低声道:
“我走了,下次见。”
负责巡视的工作人员看见他,熟稔地笑了笑:“来了啊。”
周在溪微微点头。
那人走远后,身边新来的女生好奇问:“龙哥,你认识他啊?我来这半年,见过他好多次了。他来这里,是看他什么人啊?”
“妻子。”那人轻声说。
家里人不是没有劝过他,试着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每一次,都被他温和却坚定地拒绝。
他和杨乙葭也没有什么名义上的关系,他的无名指上一直空空的。
这里空缺着杨乙葭为他戴上的戒指。
而那枚戒指和他为她戴上的那一枚,如今都被一条红绳连接着,挂在他的心口。
……
十月,周在溪的画展顺利开幕。
叶琳她们都来了。
当年住在溪苑的一群人,至今仍联系着。
叶琳走出了从前的阴影,和王璇一起留学归来,创业独立。
麦冬依旧四处漂泊,拍着喜欢的照片,拍到好看的,总会发到小群里分享。
球球上了小学,和乔乔还是好朋友,每年寒暑假,蒋蔓都会带他来溪苑住一段日子。
好像无论时光走多远,无论他们身在何方,
那段情谊,从来没有淡过。
赵逸前两年结婚了,对方是他们学校的老师。今年六月的时候他当了父亲。
孩子认周在溪做干爸。
周云筱的丈夫调回了星光消防,两人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溪苑,依旧是她在用心打理。
乔乔还是那个活泼机灵的小姑娘,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总黏着周在溪了。
而周在溪,辞掉了星光小学的工作,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画画上。
笔法愈发沉稳,人物神态,几乎入木三分。
没有人知道,他有一本厚厚的画册,那上面从头到尾都只画一个人。
他怕自己忘记她的模样,便把记忆中的她,画了一遍又一遍。
画展庆功宴,周在溪只露了一面,便悄悄离开。
留下赵逸和周云筱应付场面。
有人问起他去哪了,赵逸只笑着说:“他去照顾他的‘素材’了。”
他的素材,长在星光县,星北路38号。
这一次画展的很多作品,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推开铁门,空旷的前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泥地里种着一片蔬菜。
这里是杨乙葭外婆的老房子,被他租了下来。
除了人不在,一切都尽量恢复成她口中当年的样子。
杨乙葭的舅舅得知租下这里的人是他,曾想把房子收回。
不是不肯租,是不忍心,觉得不该占他这样的便宜。
周在溪和他谈了很久,才留下来。
他不常住在这里,只是有空就来。
托了一位阿姨定时打扫,菜园的菜,也麻烦邻居帮忙浇水。
菜熟了,他就摘下来,分给左邻右舍。
月色皎洁,星光明亮,秋风温柔拂过。
他坐在门前台阶上,指尖把玩着那支竹哨,偶尔轻轻吹响。
身旁放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箱,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一台旧相机。这些都是杨乙葭的东西,她舅舅寄给了他。
相机里,存着她走之前,录下的所有视频。
有她自己的,也有他们在一起的片段。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给他留下什么话,一句也没有。
那一晚,周在溪翻完整本相册,看完所有视频,
看完了杨乙葭短暂却明亮的一生。
他才惊觉,原来他们早就相遇。
在彼此都不知道的时光里。
有一张照片,是杨乙葭刚上小学一年级,在校门口拍的。她穿着奶黄色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乖乖牵着外婆的手,稚嫩又可爱。
而照片的背景里,站着刚上二年级的他。
周云筱牵着他,在等父亲开车来接。
原来小学时,他们同校,却互不相识。
杨乙葭生命的二十八年里,他真正参与的时光,太少太少。
也许他们曾擦肩而过,也许曾在人群中匆匆对视一眼,也许曾有过只言片语的交集。
只是,谁也没有记住。
杨乙葭外婆去世那一年,她一个人从家里跑出来,去了徐记面馆。
吃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那是外婆常带她来的味道。
那天她埋着头,一边吃面,一边掉眼泪。
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她不敢抬头,怕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不小心被面噎住,她猛地咳嗽,胡乱抽了纸巾,擦着眼泪和鼻涕。
对面的人忽然起身。
没说话,没打量,只是轻轻放下一瓶水,三颗大白兔奶糖,便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老板喊他,说打包的面好了,他才重新进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往她那边看一眼。
拎起面,打着电话,安静离开。
杨乙葭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只看见一个背着画板的背影。
她在心里说了无数次谢谢,却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那个男生,叫周在溪。
更不知道,他会是她后来,用尽一生去爱的人。
他们不知道的事,太多太多。
后来她上大学,和室友去美院看画展。
站在一幅画前,笑着说最喜欢这一幅时,
周在溪,就站在她身后。
她和室友转身离开,与他擦肩而过,风都没有停。
他们在不知道的时候,相遇过无数次,错过无数次。
可命运最温柔的地方就在于,无论绕多远的路,该遇见的人,终究会再遇见。
他们遇见了,然后,不顾一切的去爱。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杨乙葭。
不会再有人,让他这样深爱。
没有人,可以替代她分毫。
她永远活在他的心里,活在他身边,活在他每一笔画里,每一次呼吸里。
他心甘情愿,把一辈子都拴在她身上。
只希望,等到重逢那天,她千万不要嫌弃他才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