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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光 温知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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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许的语文成绩,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她没有课外书,没有辅导资料,唯一能接触到的文字,就是课本上的诗词歌赋,就是作文本上的方格纸。可她偏偏天生对文字敏感,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情绪、温柔、力量,都能被她精准捕捉,然后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语文老师苏晚,是第一个真正看见温知许的人。
苏晚年轻、温柔、干净,像从阳光里走出来的人。她从不因为温知许的家境而轻视她,反而常常在课堂上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常常把她的作文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
“温知许的文字,有灵魂。”苏晚总是这样说,“她写的不是故事,是生活,是真心。”
那天下午,苏晚把温知许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温暖而柔和。苏晚从抽屉里拿出两本书——一本崭新厚重的《现代汉语词典》,一本装订整齐的散文选。书的封面干净平整,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送给你。”苏晚笑起来,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你的作文写得很好,很有灵气。别因为家里的事情,放弃自己。你的文字,能带你走出去,走到更远、更亮的地方去。”
温知许捧着那两本书,指腹轻轻摩挲着崭新的封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长这么大,除了同桌林微雨,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她。
第一次有人送给她这么珍贵的礼物。
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你值得,你可以,你能走出去。
“谢谢……老师……”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地低头道谢。
“去吧。”苏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轻软,“以后有任何困难,直接来找我。老师一直在。”
温知许抱着书,一步步走出办公室,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那两本书不重,却像是给了她整个世界的重量,让她在无边的黑暗里,终于抓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走到操场边的台阶旁,下意识地朝着平常的地方望去。
陆则衍还在那里。
他坐在台阶上,草稿纸铺了一地,笔尖飞快地在纸上移动,专注地写着数学题。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把他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温知许站在远处,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纸条,那是她早上默写的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她咬着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轻轻走过去,把那张纸条放在他的草稿纸旁边,然后立刻转身,快步跑开,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不敢回头,不敢停留。
陆则衍停下笔。
他拿起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清瘦工整的字迹。每一笔,都像在拼命抓住什么,每一划,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忍与倔强。
他抬头,望向那个仓皇逃走的瘦小身影。
眸底沉寂了十几年的冰,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交集。
却不知道,这张小小的纸条,会成为他一生,都舍不得放下的温暖。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恶意就再次席卷而来。
那天自习课,温知许一走进教室,就愣住了。
她的书包被人翻在地上,课本、作业本、练习册,散落一地,被踩得满是脚印。而苏晚老师刚刚送给她的那本崭新词典,也被扔在地上,封面上沾着黑黑的鞋印,边角被踩得卷起。
她的课桌上面,有人用白色粉笔,写了一行刺眼至极的字:
“穷鬼也配读书。”
周围一片窃笑。
高梦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得意。张昊靠在走廊边,抱着胳膊,大声起哄:“哟,破烂回家捡垃圾啊,上什么学!别在这里占位置!”
温知许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委屈、屈辱、自卑、愤怒,所有情绪堵在喉咙里,让她喘不过气。她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捡那本被踩脏的词典,眼泪控制不住地砸在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教室前方缓缓响起。
“捡起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抗的压迫感。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陆则衍站起身,一步步朝着温知许的位置走过来。
他平时很少说话,几乎不参与任何争执,也从不理会班里的打闹纠纷,永远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题、看书、发呆。可此刻,他的眼神冷得吓人,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他看着张昊,一字一顿,清晰而冰冷:
“把她的东西,捡干净。道歉。”
张昊脸色一白,有些慌乱:“陆则衍,你……你管什么闲事?她本来就是——”
“我说话,不重复第二遍。”陆则衍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高梦瑶皱起眉,忍不住开口:“陆则衍,她本来就又脏又穷,有什么好护着的?”
“不关你的事。”陆则衍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全班鸦雀无声。
张昊被他看得心慌腿软,再也不敢嘴硬,只能不情不愿地走过来,胡乱把地上的书本塞回温知许的书包,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陆则衍弯腰,捡起那本被踩脏的词典,用自己的袖口,轻轻、认真地擦去上面的脚印与灰尘,直到封面重新变得干净,才缓缓递到温知许面前。
温知许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少年的眉眼清冷,轮廓干净,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极其微弱的柔软。
“以后。”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有我在。”
就这三个字,轻轻落在她心上。
灯烬逢光,暗室逢灯。
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挣扎了十六年,终于,在这一刻,抓住了一只手。
那一天,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觉得:
也许,我也可以活下去。
也许,我也可以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