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引》喜予时

2、第 2 章

　　和戚晏野的第一次交集是在高中。
　　始于一场突发的善心。

　　那时候的戚晏野还不是华峰集团董事长流落在外的儿子，而是埋居在老破胡同里狼狈讨生的少年。拥有一副好皮囊的同时，成绩也格外的好。

　　她很早就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学霸中的学霸，听过优等生圈子里对他几乎完美的评价。
　　但也仅限于此。

　　她和他不是一类人，却意外有了交集——

　　时机是准高三那次分班考试，据说他是因为发烧，最后一科直接缺考，这才明珠暗投的进了年级吊车尾的末班。
　　这事挺让人意外。
　　而他机缘巧合之下成为她的同桌，更是意外。

　　他话很少，她对他的了解，更少。

　　做同桌一周，她和他，依旧说不上话。

　　本以为整个高中和他之间顶多止步于此。却不曾想那天，她胆从心中起，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跟他进了篮球馆的更衣室。

　　*

　　煦热的午后，夕阳在天边化开浓烈的桔子色，篮球场也跟着坠入这片橙暖海洋。

　　曙色的光透过最西边更衣室的窗缝，斜斜洒落进来一道余晖。

　　她一脚踩进那道光里，发丝被照亮，整个人焕发着明艳光彩。只可惜眼前的人不解风情，连头都不肯回一点。

　　誉斯国际。
　　本市唯一一所公私合办的市重点高中。

　　学校性质就摆在那儿，招进来的学生自然各有各的来头。要么在成绩上拔得头筹，要么在家底上胜人优渥。
　　后来这一点渐渐影响到学生身上，开始心照不宣的分成两派——
　　成绩好的，家里阔的。

　　两个圈子向来都是分开玩。
　　而那时候的两人，刚好都是各自圈子的中心人物。

　　“我来找你帮个忙。”
　　更衣室里，她就这么招呼不打的直接开口。

　　那时候她性子比现在张扬的多，不藏着掖着，说话也直来直去。

　　因这句话，他总算递过来点视线。
　　见她手臂抱在胸前，毫不避讳的进行着对自己的打量，姿态傲慢的跟他提要求：

　　“待会儿球赛，你能输吗？”

　　他收回视线，似乎刚看她的那一眼也是多余，二话没说直接提着衣领把上衣脱下来了。
　　不带事先打声招呼的，不带一点避讳的，就跟这里没她这个人似的。

　　忽视、冷硬。
　　是那时候戚晏野对她态度的精准概括。

　　因他利落脱衣的动作，戚禾原本要说的话瞬间哽在喉咙，愣怔看着他赤裸的上身：“喂——你这人！”

　　换别的姑娘早就害臊的别过眼了。
　　但她表情却是一副就算“被看的人是他，那也算他冒犯她”的埋怨样儿。

　　他根本不搭理，一点没把她放眼里，该脱脱，该换换。

　　直到手放到卫裤抽绳上的时候，她终于慌了视线，手背忙不迭盖住眼睛，咬着唇，相比害羞，更多的是被他忽视的恼。
　　一向骄纵的性子更是凸显的淋漓尽致——

　　“你动作快点，换好跟我说一声！”

　　戚晏野依旧不搭理，解了裤子抽身，该脱脱该换换。

　　一阵微妙声音过后，他抬手从面前的柜子拽出球服套上，上衣下摆垂落至手腕的瞬间，偏过头，看着她遮挡视线的手心下方轻咬的唇瓣。

　　“理由？”

　　感知到空气里终于没了衣服翻脱的声音，她这才放下手。
　　看着他一身清爽的球服，眨了下眼，目光直率而大胆，嗓音娇嗔的给出原因——

　　“今天贺颂宇生日，我希望他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开心。”

　　“当然，也包括这场球。”

　　说这话时，她眼里丝毫不见为“竹马男友”费心思周旋的痴心，只有自恃美貌的笃定。
　　像只娇贵的波斯猫。

　　大小姐的性子已经养成了，语气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明明求人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不仅没有该有的态度，反倒更像某种圣令施舍。
　　就好像别人都是她裙下臣，都得任她发号差遣。

　　让贺颂宇开心。
　　啧。
　　他眉眼带嘲。

　　冷冽身形站在逆光的阴影里，睫下的瞳色漆黑阴翳，盯着她的同时，说出来的话也跟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凭什么？”

　　她那时不了解他，一身初生牛犊的勇气。双手抱臂，大胆的朝他走近两步，一脚踏进他所站的阴影里，大放厥词：“凭我——”

　　“是你的救命恩人。”

　　因这一句，她斗胆更近了一步，近到彼此胸口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不光得意，胆子也大的很，脚下踩着夕阳的碎光，身上是馥郁的栀子花香
　　扑面而来香味，夹着桔皮的青酸和桃子味的甜，像猫儿的尾巴，傲慢扫过他的下巴。

　　两双眼睛直白不讳的对上，一个阴郁寂凉，一个媚趣横生。

　　她蛮好奇的看着他颧骨处的一道痂，颇为满意夸赞一句——

　　“恢复的还挺快。”

　　上周的某天，她曾亲眼目睹过这伤的来源。

　　戚晏野听出她的意思了，颌骨动了下：“想谈条件？”

　　说话的同时，极具压迫感身高朝她近了一步，球服上衣的下摆压住她的百褶裙边。
　　球鞋与她鞋尖相抵，几乎是磕撞上去的。

　　如果不是她心理素质还算稳，这会已经被迫退开了，更遑论跟他这样视线相撞的对峙。

　　如此近的距离，彼此的呼吸都恨不得揉进对方的体温。
　　远远看，不知道的会以为是什么青涩暧昧的校园童话。

　　但戚禾却只嗅到一阵冷兵器般的危险意味。
　　他身上的侵略感太重，像金属利器，像封人喉咙的刃。

　　这人一身冷骨头，半点下风都不肯落，她刚才贸然接近他一步，他紧接着就如数奉还回来了。

　　对于刚才的问题，她刚要开口，声儿还没等出，下一秒就听见他恶劣的语气直戳进心肺——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啪。
　　有什么东西被毫不留情的击碎了。

　　是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以及少女一向被精心呵护的自尊心。

　　戚晏野这话不仅不客气，甚至没有余地。
　　戚禾没被人这样冷言冷语对待过，当下一愣。

　　没等反应过来，他竟直接走了，还是撞开她的肩膀走的。

　　不光拒绝她的要求，甚至还嫌她挡路。

　　这是戚禾第一次切身感受，原来一个男生的身体竟然这样硬。也是第一次意识到，竟然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和语气对她。

　　回过味儿来，立刻气冲冲踏出换衣室。

　　他步子快，已经走到了他那波人中间。
　　全都是她不认识的脸，有外校校的，职高的，还有附近同龄辍学的闲散青年。

　　贺颂宇那边人也挺多，但大部分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人数不占上风，只好先忍下来。
　　但心里那口气没出，于是死死盯着那道桀骜不驯的背影。

　　两拨人面对面上了球场，他倒不急，悠闲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喝了一口，顺手搁旁边座椅上了。

　　夏日焦灼，阳光发烫，空气充斥着橡胶跑道被暴晒过的橡胶味儿。

　　很快，两拨人以一颗球为中心展开对撞，球鞋与球场地面时不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没一会，咚一声闷响，
　　橙色的篮球鱼贯篮筐，嚣张的弧线跟投球的人简直如出一辙。

　　戚晏野拿下一球。
　　戚禾第一个不服。

　　两人心有预感似的，在球进的那一刻不约而同朝对方看去。
　　然后不出所料的，又嫌恶移开。

　　戚禾别开脸，刚好看到他刚才喝的那瓶水此刻正一枝独秀的立在看台台阶上。

　　怎么看怎么碍眼，又想到他刚才撞她的那一下，就更不能忍了。

　　立刻起身走过去，边走，边往球场看。

　　他那会儿刚把球传出去，现下正与她同方向，身体向后倒走，调整攻守位的同时，毫不避讳的迎上她的视线。

　　她走到他那边区域，然后在到达目标位置后停住，抬起腿，对准他那瓶水的正上方，直接一脚踩了下去。

　　他眼瞧着这一切，脸色都不带变一下的，接过队友传过来的球后手一松，球就乖乖从胯下穿过，接着又反应极快的转身，轻松绕过了贺颂宇的进攻。

　　“咚——”
　　又进一球。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她气的一咬牙，对着贺颂宇的背影气急败坏的喊了一声——

　　“贺颂宇，你他妈今天必须给我赢！听见没有！！！”

　　“wow~~”
　　因她一句话，场上瞬间扬起此起彼伏的低哄声，其中一道声音最别出心裁——

　　“赢了你当他女朋友行不！？”

　　因这一句，看好戏的口哨声和哄笑又是一片。

　　都在笑，只有戚晏野没笑，视线被额前漆黑的发茬遮着，喉结在哄闹嘈杂里不动声色的滚涌。
　　额头手臂都带着潮湿，浑身上下叫嚣着运动气息，手臂肌肉因充血而起伏，在冷白的皮肤的血管隐隐泛青。

　　周围人的视线都在她这，只有他将她无视的彻底。

　　她很不高兴，好胜心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死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一丁点儿退意——

　　“当就当！”

　　Wow~
　　起哄声更烈，有人搭着贺颂宇的肩膀笑。

　　戚晏野像打定了主意跟她对着干，她要贺颂宇赢，他偏偏不许。
　　进球的气势一次比一次猛。

　　迎着她怒火中烧的视线，一次又一次，精准强势的将球送进篮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生气，整场球下来，戚禾的视线就只顾着跟戚晏野隔空对峙了，完全没顾得上看贺颂宇。

　　而这场球的结果也毋庸置疑——

　　贺颂宇被戚晏野完虐。
　　妈的戚晏野！

　　她气的够呛，踩了一脚的他的水瓶尤嫌不够，这次干脆踢下看台。
　　头发一甩，扭头走了。

　　反观贺颂宇，丝毫没被这场球的结果影响，跟众人挥手告别之后，转头屁颠颠哄戚禾去了。

　　被撇在身后的球友各个咋舌，接二连三的发出看好戏似的唏嘘和低音。

　　戚禾走的快，背影长发飘飞，一双长腿又白又直，随着步频在阳光下白的直晃眼，尤其透白的小腿袜包裹着的那一段，线条和弧度都勾的人心痒。

　　洁净的百褶裙边在步频的作用力下荡着弧度，不出一会儿就荡在贺颂宇的球衣上。
　　接着就是被他搭上肩。

　　“贺少这么着急啊！”
　　“好好哄啊！”

　　一群看热闹又带着那么点艳羡的哄笑声里，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很卡快消失在篮球场转角。
　　也是在此时，有人冷不丁的发出一句调侃——

　　“阿晏也真是，人女朋友在呢，也不给点面子。”

　　这话一出，自然有几道视线落过来，但戚晏野置之不理，发尖沾了汗，喉结因某种情绪压抑而慢动作游动。
　　漆黑的眸子盯着那两道并行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