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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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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梨又把人忘了。
准确地说,是忘了一个昨天还说要来找她“讨教剑法”的师兄。今早那人在她洞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她开门见人,第一句话是:“你谁?”
那师兄脸色精彩得很,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师姐裴蘅知道后,拿玉简敲她脑袋:“那是青衡峰的周师兄,上个月刚指点过你剑招,你说要谢人家,人家这才来的。”
司梨揉了揉额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吗?不记得了。”
“你——”裴蘅气结,“你这脑子,也就剑和音律能记住。”
这倒是真的。
司梨记得每一式剑招的变化,记得每一段琴谱的起承转合,记得师尊教过的每一句口诀。但人名、面孔、谁对她好过、谁对她坏过——转头就忘。
无情道修到她这个份上,裴蘅觉得已经不是无情,是没心。
“罢了罢了,”裴蘅摆手,“明日试炼大会启程,你别把自己弄丢就行。”
司梨“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擦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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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宗距此次试炼的秘境云梦泽,御剑需三日。
司梨跟着宗门队伍出发时,天刚蒙蒙亮。她踩着剑飞在最末,沿途的风景掠过眼底,没留下任何印象。前面几个师弟师妹在兴奋地讨论这次试炼的考官——
“听说这次主考是剑圣大人!”
“真的假的?那位大人不是从不露面吗?”
“这还有假?我听峰主说的,剑圣大人亲自坐镇,还有几位渡劫期的长老做副考……”
司梨听了两句,觉得没意思,思绪便飘远了。
剑圣是谁?不知道。反正不关她的事。
她继续擦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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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外已聚集了数十个宗门的人。
天玄宗作为东洲四大宗之一,分到了靠前的驻扎地。司梨落地时,周围已是一片喧嚷——有人寒暄,有人对峙,有人炫耀法器,有人打探消息。
她一概无视,径直走向分配给自己的帐篷。
“司梨师妹!”
身后有人喊她。她没回头。
那人又喊了两声,裴蘅从旁边一把拽住她:“有人叫你!”
司梨停下,回头。
一个年轻男修正朝她跑来,脸上带着笑:“师妹可还记得我?去年两宗论剑,我们见过的。”
司梨看着他,沉默两息。
“……不记得了。”
那男修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无妨无妨,我叫赵今朝,是沧海宗的,这次试炼还请师妹多关照。”
司梨“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帐篷。
赵今朝站在原地,看着落下的帘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裴蘅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习惯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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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炼三日后正式开始。
这两日司梨几乎没出过帐篷,除了打坐就是擦剑。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剑圣大人何时到、会以何种方式出现、据说还带了某位隐世长老的嘱托——她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第三日清晨,钟声响起。
所有试炼者聚集在云梦泽入口前的广场上。司梨站在天玄宗的队伍里,听着前面的人宣读规则。无非是入秘境、寻机缘、守规矩、生死自负那套。
她半阖着眼,神游天外。
直到——
一道威压从天而降。
不是压迫性的那种,而是……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寂静深潭中忽然落入一片雪,清寒、疏离、不容回避。
广场上嘈杂的声音一瞬间消失了。
司梨抬起眼。
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一袭玄衣,墨发束得随意,面容清俊得近乎寡淡,眉眼间是拒人千里的疏冷。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过客。
“剑圣大人。”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司梨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
忘了。
是真的忘了。那道目光扫过她时,似乎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像错觉。但司梨没有察觉,她只是收回视线,继续想自己的事。
旁边的裴蘅激动地拽她袖子:“司梨司梨!你看到了吗?剑圣大人!他好像看了这边一眼!”
“嗯,”司梨面无表情,“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就没点反应?”
司梨想了想,认真道:“长得还行。”
裴蘅:“……”
就这?就这?!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司梨,却听高台上传来声音,清冷低沉,不带任何情绪,“试炼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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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入口打开,试炼者鱼贯而入。
司梨随着人群踏入那片迷雾时,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
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极远的地方穿透而来,落在她身上。
她回头。
身后是拥挤的人群,高台上那个玄衣身影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道模糊的侧影。
司梨看了两眼,收回视线。
大概是错觉。
她走进迷雾,将那点微末的在意抛在脑后。
高台之上,墨青允负手而立。
他看着那道消失在秘境入口的纤细身影,指尖微微收紧。
方才那一眼,他看见的是她——也是另一个人。
梦里那个穿着嫁衣、握着匕首、用决绝眼神看着他的女子。
可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像滑过一块寻常的石头。
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墨青允垂下眼,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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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梨觉得这秘境不太对劲。
倒不是说有什么危险——她踏入云梦泽已有两个时辰,别说妖兽,连根会动的草都没见着。四周雾气弥漫,古木参天,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不对劲的是那些“机缘”。
比如现在。
她面前摆着一柄剑。
剑身通透如冰,剑柄嵌着拇指大的灵石,剑意凛然,一看就不是凡品。它就那么插在一块青石上,周围没有任何禁制,仿佛在说:来呀,拔我呀,拔出来就是你的。
司梨看了它三息。
然后绕过去了。
——这种摆明了“快来拿我”的东西,要么有主,要么有诈。她又不傻。
走出去十步,身后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人怎么这样?!”
司梨回头。
剑不见了。青石上蹲着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毛茸茸,圆滚滚,一双绿豆眼正瞪着她。
“……”司梨沉默了。
所以刚才那柄剑,是这玩意儿变的?
“你为什么不拔?!”小东西跳起来,浑身的毛都炸了,“我变得不够像吗?!那剑身、那剑柄、那灵石——我特地照着你们人修最喜欢的款式变的!”
司梨想了想,认真回答:“太假了。”
“哪里假?!”
“真正的好剑,”司梨面无表情,“不会摆那么正的姿势。”
小东西愣住。
“真正的名剑,”司梨继续,“要么插在尸骨堆里,要么插在悬崖峭壁上,要么插在阵法中心。你插的那块青石,”她顿了顿,“像路边随便捡的。”
小东西:“……”
“而且真正的机缘,”司梨补刀,“周围都有死人骨头。你没有。”
小东西彻底石化。
司梨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哀嚎:“我守了三百年!三百年!你是第一个进来的!结果你不按套路来!”
司梨脚步不停。
“喂!你叫什么名字?!”
司梨头也不回:“不记得了。”
这是真话。她确实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是别人叫的,她自己从来不用。
小东西在原地跳脚,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司梨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炷香,她停下脚步。
——她又绕回来了。
那块青石,那只还在骂街的小东西,一模一样。
“你怎么又回来了?!”小东西警惕地看着她。
司梨沉默片刻,问:“这秘境,是不是会让人迷路?”
小东西冷笑:“不是让人迷路,是让‘人’迷路。我们妖不会。”
司梨“哦”了一声,然后席地而坐。
小东西愣了:“你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这破秘境自己把路打开。”
小东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就不怕等死?这里没有吃的喝的,你等得起?”
司梨想了想,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小东西:“……”
它算是看出来了,这人修,脑子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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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司梨还在等。
小东西已经放弃了劝她,趴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你叫什么来着?”
“不记得。”
“你哪个宗的?”
“不记得。”
“你修什么的?”
“剑,还有音律。”
小东西来了精神:“音律?你还会弹琴?”
司梨“嗯”了一声。
“那你弹一个听听?”
司梨看了它一眼。
小东西被那一眼看得发毛,刚想说“不弹算了”,就见她从芥子袋里取出一张古琴。
琴身乌黑,琴弦如雪,朴实无华。
司梨把琴架在膝上,随手拨了一根弦。
“铮——”
一声清响。
雾气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而是像活物被惊扰了一般,缓缓向四周退去。面前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里,慢慢显出一条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小东西瞪大了绿豆眼。
“你、你这是……”
司梨把琴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开了。”她说。然后沿着小径走了。
小东西愣了三息,一蹦一跳地追上去:“等等我!我跟你走!你太有意思了!”
司梨没理它。
小东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跟在她脚边:“你刚才那是什么曲子?怎么还能开路?你是不是那种传说中琴剑双修的绝世天才?你平时都吃什么?你——”
“闭嘴。”
小东西闭嘴了。
但只闭了三息。
“我叫团团,”它小声说,“你记不住就算了,我告诉你一声。”
司梨没说话。
但这一次,她好像……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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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小径走了半个时辰,雾气渐散,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谷,山谷里有人。
很多。
司梨停下脚步,看着那群人,微微皱眉。
——不是说秘境是随机传送吗?怎么这么多人凑一堆?
人群里有人看见她,立刻招手:“那位道友!这边!我们发现了一处遗迹,正要破禁,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司梨没动。
旁边那个叫团团的小东西拽了拽她的衣角:“你怎么不去?”
司梨低头看它:“你见过遗迹长在路边的吗?”
团团一愣。
“你见过一群人站在遗迹门口,不进去,专门等人来帮忙的吗?”
团团又一愣。
“你见过——”司梨顿了顿,看着那群人脸上过于热情的笑容,“修士有这么好心的吗?”
团团沉默了。
三息后,它默默往司梨脚后缩了缩。
那边的人见司梨不动,笑容渐渐僵了。“道友这是何意?莫非信不过我们?”
司梨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嗯。”
那人脸色一变。
下一秒,山谷里的“人”齐齐变了脸色——不是生气的那种变,是整张脸像融化了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的……藤蔓。
“是食人藤!”团团尖叫,“快跑!”
司梨没跑。
她拔出剑。
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三根藤蔓齐根而断。断口处流出腥臭的汁液,剩下的藤蔓顿了顿,似乎在判断这个猎物好不好惹。
司梨没给它们判断的时间。
第二剑。
第三剑。
剑光织成一张网,所过之处藤蔓寸寸断裂。但这些东西太多了,山谷里密密麻麻全是,砍完一批又有新的从地底钻出来。
司梨皱了皱眉。这样砍下去不是办法。
她把剑往地上一插,从芥子袋里取出古琴。
团团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弹琴?!”
司梨没理它。
手指落在琴弦上。
“铮——”
第一声。
冲在最前面的藤蔓猛地顿住。
“铮——”
第二声。
那些藤蔓开始发抖。
“铮、铮、铮——”
一连串的琴音像利刃一样切进山谷,不是攻击,而是……命令。
团团瞪大了眼睛。
它看见那些食人藤像见了鬼一样,疯了一样往地底缩,缩不回去的直接把自己拧成麻花,宁可自尽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琴音停了。
山谷里一片狼藉,遍地都是断裂的藤蔓和腥臭的汁液。
司梨把琴收起来,重新拔出剑,插回鞘里。
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像刚做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团团呆呆地看着她:“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司梨想了想,认真回答:“不记得了。”
团团:“……”
你除了这句还会说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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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秘境之外,高台之上。
墨青允垂眸看着面前的水镜。
镜中是一个山谷,一个抱琴的女子,一只跳脚的小毛球。
他看了一会儿。
“大人,”身旁的长老凑过来,“这批试炼者的表现,您看——”
“那个穿青衣服的,”墨青允忽然开口,“叫什么?”
长老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镜里正映出司梨面无表情的脸。
“哦,这位是天玄宗的弟子,道号……清离。俗家姓司,单名一个梨字。”
墨青允没说话。
司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长老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大人,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墨青允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继续看。”
长老应声,心里却犯起嘀咕。
剑圣大人什么时候关心过一个普通弟子的名字?
他偷偷看了一眼水镜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子,又看了看墨青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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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里。
司梨打了个喷嚏。
团团立刻紧张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中毒了?那些藤蔓有毒?”
司梨揉了揉鼻子,面无表情:“没有。”
“那你打什么喷嚏?”
“有人骂我。”
团团:“……”
这什么人啊,打喷嚏都往这方面想。
“走吧。”司梨重新迈步。
团团跟上去:“去哪?”
“不知道。”
“那你怎么走?”
“随便走走。”
团团沉默了。
它发现自己跟了这个人修两个时辰,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这人修,脑子真的不正常。
但它没走。
因为它活了三百年,第一次见到能一剑砍翻一群食人藤、一曲弹跑一山谷妖物、还全程面无表情像在散步的人。
它决定跟着看看。
看看这人到底能不正常到什么程度。
前方雾气里,隐约又出现了什么东西的影子。
团团眯起绿豆眼看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喂,”它声音都抖了,“前面那个……那个是不是……”
司梨也看见了。
雾气里,立着一道身影。
玄衣,墨发,面容清冷得不像活人。
剑圣。
司梨脚步顿了顿。
团团吓得缩到她脚后:“是、是考官!考官怎么会出现在秘境里?!”
司梨没说话。
她看着那道身影,那人也正看着她。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好像在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算了,不重要。
她收回视线,准备绕过去。
身后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