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饥饿 ...
-
阪都市的梅雨没有停的意思。
姜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解剖室的。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她的手还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就是这只手,刚才触碰了那具干尸——不,那个“东西”。他说他存在了两千年,他说他饿,他说她的记忆很美味。
姜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法医。她见过死人,见过残肢,见过各种各样常人无法想象的场景。恐惧对她来说是奢侈品,她消费不起。
但她刚才确实恐惧了。
不是因为那双睁开的眼睛,不是因为那个生疏的笑容,也不是因为那些漂浮的记忆光点。
而是因为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很美味。”
那不是猎食者的贪婪,也不是鬼魂的怨恨。
那是饥饿。纯粹的、原始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尝到乳汁时的饥饿。
而让他饥饿的,是她。
手机震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姜法医,初检报告好了吗?上面又在催。】
姜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申请延期,尸体有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测。】
发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雨。
阪都市的梅雨季总是这样,灰濛濛的,潮湿得像是整个城市都在水里泡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光透过雨幕,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漂浮在深海里的水母。
她想起梦里那片记忆的星海。
还有那个人站在星海中央,抬头仰望时的表情。
那不是鬼,鬼不会有那样的表情。
那是什么?
姜眠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不是为了解开谜题,而是因为那些光点里,有一个她很熟悉。
三年前那个被谋杀的女孩。
她的案子至今没有破。
当晚,姜眠没有回家。
她坐在解剖室的角落,隔着十米的距离,看着那具躺在停尸台上的干尸。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那个弧度也消失了。他又重新变回了一具普通的干尸——如果忽略掉那张过于年轻的脸的话。
姜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也许是想证明下午的一切只是幻觉,也许是那个女孩的记忆让她放不下,也许只是因为她无处可去——那座空荡荡的公寓,比解剖室更像一座坟墓。
凌晨一点。解剖室里的灯只剩下一盏,冷白色的光线照出器械台和停尸台的轮廓,其他角落都沉在阴影里。
姜眠靠着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卷宗——三年前那个女孩的案子。
姓名:林念。年龄:十九岁。死因:机械性窒息。发现地点:阪都市郊废弃工厂。
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姜眠盯着卷宗上的照片。那是一张普通的证件照,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看不出任何悲剧的预兆。
“你很在意她。”
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眠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在。”她说。
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棉絮上,但确实是脚步声。那个人——那个东西——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她身侧。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古旧的裹尸布,而是一套款式很普通的衬衫长裤,颜色都是灰的,像是从哪个路人身上借来的。
姜眠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卷宗。
“你什么时候学会穿衣服的?”
“刚才。”他说,“看了几个人。”
姜眠翻了一页卷宗。
“你能离开那具尸体?”
“可以。但需要媒介。”他顿了顿,“你碰过我。”
姜眠的手指顿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是你的媒介?”
“可以这么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姜眠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比梦里更清晰。五官确实很年轻,甚至有些过于精致,像是某个古代雕塑被缩小了比例。但那双眼睛——那双淡得几乎透明的眼睛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恶意。也不是欲望。
是好奇。
纯粹得像一个刚学会观察世界的婴儿。
“你能看到我的记忆。”姜眠说。
“不能主动看。”他摇头,“只能尝到你触碰那些死人时,残留在我身上的东西。”
姜眠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意她?”
他低下头,看着卷宗上女孩的照片。那双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因为你刚才想她的时候,”他说,“你身上有味道。”
姜眠皱眉。
“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酸。”他说,“很淡,藏在很深的冰下面。和我之前尝到的那些不一样。”
姜眠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卷宗上的照片,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她死的时候很害怕。”
姜眠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到。”他说,“但不是从你的记忆里。”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照片上方,没有触碰。
“你触碰她的时候,那些记忆流到我身上了。”他说,“她在黑暗里,有人捂住她的嘴。她挣扎,挣扎了很久。最后那一刻,她在想她妈妈。”
姜眠握紧卷宗。
“还有呢?”
“凶手很高。戴着手套。身上有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些模糊的信息,“他在那个地方出现过很多次。不是第一次。”
姜眠盯着他。
“你能看到这些?”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变得更亮了一些。
“我能尝到。”他说,“你想要这些。你想要找到他。”
这不是疑问句。
姜眠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阪都市凌晨的雨声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你能帮我找到他?”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种专注的表情又浮现在脸上。
“你很饿。”他说。
姜眠愣了一下。
“什么?”
“不是胃。”他抬起手,手指悬停在她心口上方,没有触碰,“是这里。你心里有一个洞。很大。很深。你一直在用东西填它——那些死人,那些案子,那些需要被找到的真相,但你填不满。”
姜眠的手指僵在卷宗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味道。”他说,“之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他的手指收了回去。他后退一步,站在阴影边缘,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
“你帮我。我帮你。”他说,“你让我尝那些死人。我帮你找到他。”
姜眠盯着他。
“这是交易?”
他想了想,点头。
“是交易。”
姜眠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存在了两千多年,说话像个刚学会讨价还价的小孩。”
他没有否认。
“我确实是刚学会。”他说,“你教我的。”
他转身,向阴影里走去。
“等等。”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姜眠站起来,合上卷宗,走到他面前。
近距离下,他的脸更清晰了。那些过于精致的线条,那双过于空洞的眼睛,那张过于生疏的脸。
“你叫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忘了。”
“那我叫你什么?”
他看着她,那两团微弱的光又在眼底浮起来。
“你取。”
姜眠盯着他看了很久。
“魇。”她说。
他微微歪头。
“为什么?”
“因为你住在我的梦里。”她说,“因为你让我做噩梦。”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魇。”
他转身,走入阴影。最后那句话从黑暗里传来,轻得像是雨声的一部分:
“明天见,姜眠。”
姜眠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
窗外的雨还在下。解剖室里只剩下那盏冷白色的灯,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手里的卷宗。林念的照片在灯光下有些发白,那双眉眼弯弯的眼睛,像是在看着她。
“对不起。”她轻声说,“可能要让你等久一点了。”
她把卷宗合上,走出解剖室。
身后,那具干尸静静地躺在停尸台上,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在那层深褐色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
那是两千年来,第一次苏醒的饥饿。
第二天,阪都市发生了一起命案。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死在自家公寓里,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监控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物。
姜眠接到通知时,正在办公室看林念的卷宗。
她盯着现场照片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
她认识那个地址。
那是三年前林念尸体发现地点附近的一座公寓楼。
凶手回来了。
当天下午,姜眠在解剖室遇见了魇。
他就站在那具干尸旁边——不,那是他的“本体”。她看见的是一个灰衣灰裤的年轻男人,五官精致,表情生疏,正低头看着那具新送来的尸体。
“他在这里。”魇说,没有抬头。
姜眠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能看到?”
“能。”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尸体的额头上方,“他碰过这具尸体。留下了味道。”
姜眠看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
“你能追踪那个味道?”
魇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能。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他盯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又浮了起来。
“你给我看的那些记忆,”他说,“那些藏在你心里最深的、你从来不让任何人碰的东西。”
姜眠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尝过一次。”
“一次不够。”他摇头,“差很多。”
他往前走了一步。近距离下,他身上那股凉意又涌了过来——不是阴冷,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你心里那个洞,”他说,“我也想尝尝。”
姜眠盯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解剖室里的灯光冷白刺眼,窗外的雨还在下。
最后,她开口了。
“如果我让你尝,”她说,“你能保证找到他?”
魇点头。
“能。”
姜眠深吸一口气。
“好。”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她又被拉进了那片记忆的星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不是站在边缘观望。她是在坠落。
无数光点从她身边掠过,那是她经手过的每一个死者,每一次触碰,每一段被强行压进心底的恐惧和绝望。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那些光点太快了,快得像流星。
然后她落进了一个地方。
灰色的雾。破碎的彩窗。废弃的教堂。
月光。
祭坛。
她自己。
——不,那不是现在的她。那是很小的时候的她,七八岁,蹲在祭坛前,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腿里。
姜眠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这座教堂。她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但那个小小的身影,确实是小时候的她。
她听见了哭声。
很轻,压抑着,像是怕被谁听见。
她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想碰她——
“别碰。”
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眠回头。他就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个哭泣的小孩,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是你的记忆。”他说,“最深的那一层。你自己都忘了的。”
姜眠盯着他。
“你想尝这个?”
他点头。
“最饿的就是这个。”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几乎要溢出来,“藏在你心里最深的那个洞,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姜眠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个哭泣的小孩,看着那个七八岁的自己。
她不记得这件事。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都移了位置。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有人来了。
那个小小的自己猛地抬起头,慌乱地擦眼泪——
姜眠忽然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解剖室里,手还握着魇的手腕。
魇也睁着眼睛,正看着她。
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生疏的、婴儿般的专注。
是一种姜眠从未见过的东西。
很深。很重。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空气,又像是饿了太久的人终于尝到一口食物。
“原来是这样。”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古老的低沉,而是一种……更接近人的声音。
“原来你那么早就开始藏了。”
姜眠盯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碰到她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得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水,但很轻,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
“我不叫那个魇了。”他说。
姜眠皱眉。
“那叫什么?”
他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变成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饥饿。
那是一种姜眠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一种她自己也不认识的,陌生的东西。
“叫姜眠。”他说。
窗外,雨停了。
阪都市的梅雨季,第一次,出现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