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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辞宫 永昌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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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三年九月初七,寅时三刻,棠珩跪在了乾元殿外的青石板上。
秋雨从后半夜开始下,此刻细密如针,斜斜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雨水顺着殿檐的琉璃瓦往下淌,在他身前汇成一道浅浅的水沟。青石板被泡得发黑发亮,寒意从膝盖钻进去,一路刺到骨头缝里。
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殿内偶尔有脚步声,有低语声,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出来看他一眼。
辰时初,殿门开了。
出来的是大太监魏安,捧着明黄卷轴。他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展开卷轴。声音又尖又平,像一把钝刀割开雨幕:
“三皇子棠珩,围场失仪,致二皇子坠马重伤。着削去爵位,褫夺封号,发往北境云州安置。无诏——永不得归。”
棠珩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那滩积水。
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和殿檐一角翘起的飞檐。雨水落进去,漾开一圈圈涟漪,把倒影打碎,又慢慢拼起来。
魏安走下台阶,把卷轴递过来。
棠珩伸手去接。手很稳,没有抖。
卷轴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殿下,”魏安看着他,那张老脸在雨里泛着青白的光,“接旨吧。”
棠珩俯下身,额头贴上冰冷的、湿漉漉的石板:
“儿臣领旨。”
声音出口,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问“父皇可还有什么话”,没有求见最后一面。
十六年来,他问过很多次“父皇可还有什么吩咐”,得到的回答永远是“退下吧”。
现在,连“退下吧”都没有了。
只有一道旨,四个字。
永不得归。
离京是在午时。
雨停了,但天还阴着,云层压得很低。西偏门只开了条缝,一个小太监递出来一个灰布包袱。
包袱很轻,棠珩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有什么——两套粗布衣裳,一袋碎银,一把旧匕首。
他后来才看清,刀柄内侧刻着个小字:赠吾儿珩。
包袱最底层还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活着。
那字迹,他认得。
是父皇的御笔。
马是匹老马,毛色灰暗,肋骨根根可见。马背上搭着副破鞍,鞍袋是空的。
连干粮都没给。
棠珩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朱红的门,铜铸的钉,在阴沉的天光下沉默着。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哐当”一声,合严了。
像一本书,用力合上,再也不打开了。
他骑着马,走在空荡的长街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街边有几个行人,看见他,都低下头快步走开。
一个被废的皇子,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
出城门时,守军验了文书。年轻士兵看着文书那几个字,眼睛瞪大了。
“看什么看!”老兵推了他一把,“放行!”
城门开了。
棠珩策马出去,没有回头。
头三天,他沿着官道往北走。
白天赶路,夜里宿在驿站。文书上有刑部的印,驿丞看了,给的都是最差的房间,最差的饭食——一间漏雨的偏房,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两个冷硬的馒头。
他没说什么,给什么吃什么,给哪儿住哪儿。
第四天,碎银被偷了。
是在一处小镇的客栈。他醒来时,包袱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碎银和那两套粗布衣裳都不见了,只剩怀里那把匕首。
掌柜来催房钱,他拿出匕首:“这个抵。”
掌柜拿过去,拔出来看了看,嗤笑:“破铜烂铁。”
他被赶了出来。
牵着那匹老马,走在陌生的街上。正是晌午,街上人不少,街边有卖吃食的摊子——蒸笼冒着白气,油锅滋滋作响,香味混在空气里,一阵阵飘过来。
棠珩站住了,看着一个卖饼的摊子。
饼是刚出锅的,金黄酥脆,上面撒着芝麻。卖饼的是个老汉,看了他一眼,拿起一个饼:
“小哥,饿了吧?”
棠珩盯着那个饼,看了很久。
饼很香,热气腾腾的。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但他转过身,走了。
走到镇外,在河边坐下,捧起河水喝了几口。水很凉,灌进空荡荡的胃里,更饿了。
老马在旁边啃着岸边的枯草,啃得很慢,很费力。
他看着马,马也抬头看他。
“你也饿,对吧?”他轻声说。
马打了个响鼻。
第五天,老马走不动了。
是在一段上坡路。马走着走着,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呼哧呼哧喘着气,再也站不起来了。
棠珩蹲下来,摸着马颈。马的皮毛粗糙,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半闭着,有浑浊的眼泪流出来。
“累了吧?”他轻声说,“歇歇也好。”
马最后喘了口气,头一歪,不动了。
他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开始挖坑。没有工具,用手挖。土很硬,混着碎石,指甲很快裂了,渗出血。但他没停,一下,又一下,直到挖出一个浅坑。
他把马推进去,盖上土。
埋完,坐在坟边,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血口子,混着泥,很脏,很疼。
他怀里还有一样东西——母妃留下的玉佩。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用红绳系着。他掏出来,握在手心。
玉很凉,但握久了,会有一点点温。
母妃说:“珩儿,这玉佩你要一直戴着。看见它,就像看见娘。”
——这根红绳,她编了三天。
可现在看见它,只让人觉得更冷。
他握了很久,然后重新塞回怀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有马了,就用走的。
第七天,他迷路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在意路。只是往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眼前出现一座关。
很高,很长,黑色的城墙像一道铁铸的脊梁,横卧在山峦之间。城墙上有烽火台,有飘扬的旗。风从那边吹来,带着金铁和尘土的气息。
是雁门关。
他听说过这里。兵书上写:“雁门天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不知道。
也不重要。
关前有条河,河水很急,浪花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哗作响。他走到河边,想洗把脸——脸上全是尘土,手上也是。
手刚伸进水里,眼前突然一黑。
饿的。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身子晃了晃,栽进河里。
河水很冷,刺骨的冷。水流很急,冲得他翻滚。他没挣扎,任由水流带着他往下漂。
就这样死了,也好。
反正没人会在意。
母妃不在了,父皇不要他了,兄弟陷害他,连一匹马都累死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河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咳嗽,但很快就没力气了。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沉。
最后的感觉,是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很用力,很有力。
然后整个人被拖出水面,摔在岸上。
他咳着水,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少年。
穿着暗红的军服,皮甲,腰佩长刀。眉眼很英挺,但眼神很亮,像雨后的太阳。
少年蹲下身,看着他:
“还活着吗?”
棠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少年皱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发烧了。”
回头喊:“来人!抬回去!”
几个士卒跑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抬起来。
棠珩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很高,有几缕云,软软的,白白的。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有意识时,是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疼——全身都疼,骨头像散了架,喉咙里火烧火燎。他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但能听见声音。
“……哥,你又在哪儿捡回来的人?”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嗔怪。
“河边。”是那个少年的声音,“差点淹死。”
“又是河边!”小姑娘的声音高了点,“上个月捡回来那个断腿的老伯,上上个月捡回来那个饿晕的妇人——这也不像老弱病残孕啊……”
“总不能见死不救。”少年笑了,笑声很清朗,“这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不知道。”少年顿了顿,“就是觉得……不该死在河里。”
“哼,他别是个奸细,我怕爹打死你。”
脚步声响起,有人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棠珩在昏沉中,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有碗沿碰到嘴唇。
“张嘴。”
是个女子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肃秋里第一缕晒进窗棂的阳光。他下意识张了嘴。
温热的药汁流进来,很苦,但喂药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一碗药喝完,那人用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
“睡吧。”
还是那个声音。
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了。
棠珩在黑暗里,眼角有温热的东西流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汗。
之后几天,他时醒时昏。
醒的时候少,昏的时候多。每次醒来,都能听见那个轻柔的声音——有时在煎药,有时在吩咐什么,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他从没见过她的脸。
但那个声音,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漆黑一片的世界。
第三天,他听见更多人的声音。
“……烧退了,但身子虚得很。”是那个少年,“手上全是伤,膝盖也有旧伤,像是跪久了。”
“查清楚身份了吗?”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没有。身上只有一把旧匕首,一块玉佩,还有刑部的流放文书——发往云州的。”
“流放?”中年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叫什么?”
“没写。”
小女孩脆脆的声音:“这不会是奸细吧……”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中年男人说:“等他醒了,带他来见我。”
“爹……”少年的声音有些犹豫,“他伤得重,怕是……”
中年男人未置一言,脚步声响起,人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棠珩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第五天,他彻底醒了。
是在一个午后。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他慢慢睁开眼,看见屋顶的梁木,看见墙边的药柜,看见自己身上盖着的、洗得发白的薄被。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少年走进来——现在他知道他叫方宴了。方宴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醒了?”
笑容很亮,像窗外的阳光。
棠珩想说话,喉咙发干。
方宴倒了杯水,扶他坐起来。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棠珩一口气喝完,才勉强出声:
“……多谢。”
“谢什么。”方宴在床边坐下,“我叫方宴。这儿是雁门关将军府。我在河边捞的你。”
棠珩点点头。
“你叫什么?”方宴问。
“……阿珩。”
“你姓什么?”
“……不知道。”
方宴沉默一下,“你从哪里来?”
“京城。”
“来雁门关……”方宴顿了顿,“做什么?”
棠珩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他只是往北走,走到没路走了,就走到这儿了。
方宴看他一眼,没再追问。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稳。
方宴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很高,很魁梧,穿着半旧的戎装,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皱纹,眼神很锐利,像鹰。
方宴立刻躬身:“父亲。”
方振山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目光落在棠珩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有分量,棠珩觉得像有两座山压过来。
“京城来的。”方振山开口。
“……是。”
“多大了?”
“十六。”
“会骑马吗?”
棠珩点头。
“会射箭吗?”
“……会一点。”
“识字吗?”
“识。”
方振山点点头,转身要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伤好了,想不想参军?”
棠珩愣住了。
参军?
他从没想过。
方振山没等他回答,已经推门出去了。
方宴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看向棠珩,咧了咧嘴:
“我爹就这样。你别怕。”
棠珩没说话。
他躺回去,看着屋顶的梁木。
参军?
也许……可以试试。
反正,也无处可去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风声——那是北境的风,凛冽,苍凉,和他从前听过的任何风声都不一样。
风吹过院中的槐树,枝叶簌簌作响。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