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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年不腐的尸骨   惊蛰刚 ...

  •   惊蛰刚过,滇黔交界的崇山峻岭间还浸着料峭的湿冷,雨雾像一层揉不碎的纱,漫过连绵起伏的苗岭山脉,将青溪考古工地裹得严严实实。

      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蹲在探方三米深的土层里,目测有一米八左右的身高,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眼前这具刚出土的尸骨,指腹沾着细腻的青膏泥,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进心底,让他连日来因发掘疲惫而混沌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作为国内年轻一辈里顶尖的体质人类学与古代民族考古专家,谢枳岐今年不过三十二岁,却已经参与过十余处重大考古发掘,见过的古尸从新石器时代的零散骸骨到马王堆汉墓那样的丝织品裹尸,无一不精,甚至会专门了解每一具尸骨的故事。可眼前这具,让他从业以来第一次生出了无从下手的茫然。

      尸骨完整,保存得堪称完美。

      没有腐朽,没有脆裂,甚至连骨骼表面的纹路都清晰可辨,肌肤早已脱水成棕褐色的干皮,紧紧贴附在骨头上,像是被时光硬生生定格在了千年之前。更诡异的是,这具尸骨并非中原地区常见的土葬形制,没有棺椁,没有随葬品,只是被一层混着朱砂与草药的青膏泥密封在一个不规则的土坑中,周身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年代、族属的线索。

      “谢老师,碳十四测样已经送出去了,不过现场土质检测显示,这层土层至少有一千年以上的堆积,保守估计是宋辽时期。”

      年轻的考古队员林夏捧着记录本凑过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与疑惑,“可这保存水平……别说西南地区了,全国都罕见。咱们这边气候潮湿,微生物活跃,别说千年不腐,能留下完整骸骨都算奇迹,这具简直不合常理。”

      谢枳岐没说话,只是微微倾身,用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尸骨脖颈处一缕残存的织物。

      是靛蓝色的土布,纹路粗糙,带着西南少数民族特有的斜纹织法,边缘还绣着几近褪色的几何纹样,像是苗绣的雏形。可翻遍尸骨全身,除了这一缕碎布,再无他物。没有发簪,没有饰品,没有文字,甚至连尸骨的性别,都因为骨骼特征过于模糊而难以立刻判定。嗯?不对,那缕碎布下面的骨头里,好像藏了一个东西,谢岐枳不知怎的,脑子一时像是被控制住了,伸手去拿,专用手套发出“簌簌”的响声,那个东西,真的很令人疑惑,比那具尸骨还奇怪,竟然是一枚玉佩,而且没有任何损坏,好似它的主人极其爱惜,外面还包着几层布料,但现在外面几层已经全部被虫子啃食了,只剩最后一层竟然还原封不动地裹着。更可疑的是,这枚玉佩,是一条锦鲤的形状,好似和自己爷爷留给自己的,是一对。他的脑海中似有似无地闪过一句话,“阿昭,在我们苗寨,成婚吧。”
      似是带着哭腔的,临终前的遗愿。那枚玉佩的背面,恰好刻着一个 “昭”字。那么,说出这句话的人,应当和这个“阿昭”一同埋葬吧,听起来两人应是夫妻关系,可这里却只有一具尸骨,不应该吧。他将这枚玉佩交给了身边的一个女助手。

      “封好探方,把尸骨整体提取回实验室,做全面检测。”谢枳岐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考古服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得不说,谢枳岐是真的白。在雨中格外好看。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支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牵头的队伍里,谢枳岐是当之无愧的核心,不仅因为他的专业能力,更因为他那份对古物近乎偏执的敏锐与敬畏。

      回到临时搭建的考古工作站,已是深夜。

      简易的实验室里亮着惨白的无影灯,谢枳岐坐在堆满资料的桌前,面前摊开了厚厚一摞文献。从《宋史·西南夷传》到《黔记》《苗防备览》,从地方县志到民族学调查报告,从考古学期刊到历代出土文物图录,他几乎把随身带来的所有关于西南少数民族、古代苗疆历史的资料都翻了一遍。

      指尖划过一行行铅字,眼底的疲惫却越来越重。

      没有。

      没有任何关于这种葬式的记载,没有任何关于千年不腐尸身的秘方记录,甚至连相似的出土案例都找不到。西南地区的苗族、侗族、布依族等少数民族,自古流行过火葬、水葬、悬棺葬,唯独这种青膏泥密封的单人浅葬,闻所未闻。那具枯骨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谜团,嵌在青溪的土层里,等着人解开,可谢枳岐翻遍了学术世界,却连一丝线索都抓不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活动板房的铁皮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吵得人心烦意乱。谢枳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具尸骨的模样——棕褐色的干皮,清晰的骨纹,脖颈处那一缕靛蓝色的土布,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静谧感。

      他从事考古,是为了触摸历史的真相,可这一次,历史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他拦在了外面。

      学术研究陷入死胡同,是考古学者最煎熬的时刻。谢枳岐深知钻牛角尖无用,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起身准备放松一下。他的行李不多,除了专业书籍,唯一的消遣就是一箱子杂书——正史野史、笔记小说、志怪传奇,都是他多年的收藏。

      考古是与冰冷的尸骨、尘封的遗迹打交道,整日面对历史的沉重,偶尔读些闲书,是他为数不多的解压方式。

      工作站的房间狭小,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简易的木质书架,是他来之后自己组装的,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他带来的书。谢枳岐走过去,目光随意扫过书脊,想找一本轻松的志怪小说转移注意力。

      《太平广记》《搜神记》《阅微草堂笔记》……一本本熟悉的书名映入眼帘,可就在他伸手要去拿最上层的《子不语》时,目光突然顿住了。

      书架的最右侧,多了一本书。

      一本他从未见过,也从未买过的书。和他这些收藏的书看起来截然不同,和现代网文小说的封面很像,而且是崭新的,作者名是昭晏,没有出版社他没有太在意封面上的图画,只见那明晃晃的,银色的《苗寨》二字。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在前言里,看到了主角之一的名字,谢枳岐……
      谢枳岐的指尖开始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强压着心头的惊骇,继续往下翻页,可宣纸制成的书页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他手中疯狂地翻动起来,速度快得让他看不清上面的文字,只听见“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书页翻动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风里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纸张的霉味,而是潮湿的泥土、浓郁的草药、还有淡淡的朱砂香,混合着一种深山老林特有的腥甜气息,和他今天在探方里闻到的,那具千年枯骨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

      惨白的无影灯、堆满资料的书桌、简易的木质书架、窗外的雨雾……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变形,像是被投入水中的水墨画,一点点晕开、消散。

      谢枳岐想松手,想把这本诡异的书扔出去,可他的手指像是被粘在了书页上,根本动弹不得。他想喊,想叫外面的同事,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重量,悬浮在半空中。耳边的雨声消失了,翻书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古老而低沉的吟唱,模糊不清,像是从遥远的千年之前传来,带着苗疆特有的腔调,幽幽地绕在他的耳畔。
      “A yi yo,lao long po……魂归山,骨归土,儿安睡,雾里卧……”
      歌声轻软,像山雾裹着月光,漫过木楼,漫过千年未断的时光。

      书页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像是用朱砂画成的图案——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寨子,吊脚楼依山而建,两位少年身着苗寨婚服,可看起来只有那位更白的少年像是真正的苗寨人,他们牵着手,站在这云雾之中。

      下一秒,强光骤起。

      刺眼的红光从书页里迸发出来,瞬间吞没了谢枳岐的整个身体。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天旋地转,意识在极致的惊骇中快速抽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书页上那两个绣得密密麻麻的字——

      苗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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