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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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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王宫,大殿。
丑时三刻,殿外的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像是要将这座孤城彻底冲垮。殿内灯火通明,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陈王脆弱的神经上。
“阁……阁主?”
陈王一身华服早已凌乱,面色惨白地看着走进大殿的黑衣少年。
眼前的人没有想象中的仙风道骨,也没有携带任何的侍卫。
只有两个人。
一个戴着面具、浑身湿透的瘦弱少年;一个抱着剑、同样狼狈的青衣随从。
陈王眼底的光瞬间灭了一半,声音都在发抖:“纵横阁……就来了二位?”
贺先绯没有说话。
雨水的冰冷和极度的紧张让她牙关有些打颤。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利用疼痛强行压住身体的战栗。
她快步走到大殿中央的沙盘前,将手中那枚紧紧攥了一路的捭阖枢放在案上。
指尖冰凉,却极稳。
“时间紧迫。”
贺先绯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这就是你们的城防图?”
她低头扫了一眼那做工粗糙的沙盘,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东、南、北三面被围,赵、魏、楚三军呈品字形扎营,互为犄角,将陈国围得像个铁桶。
从军事角度看,这何止是危机,简直是死刑判决书。
那一瞬间,贺先绯的脑子几乎是空白的。
会死。真的会死。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沙盘,职业本能让她在绝望中疯狂抓取救命稻草。
“既然是三国联军,那就一定有总指挥。”她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急促,像是在问陈王,也像是在问自己,“谁是头儿?总得有个话事人吧?”
大殿内一片死寂,没人敢答。
反倒是身后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青衣随从,懒洋洋地往前挪了一步。
“没有头儿。”姬煜抱着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沙盘,语气随意:“赵国统帅,老成持重,想当头儿,但魏国不想给;魏国主帅,那是前任纵横家,自视甚高,看不起楚国那个莽夫;至于楚国……他们就是来凑热闹分一杯羹的。”
贺先绯回头,隔着面具看了姬煜一眼。
这个阿遇,懂的倒是挺多。
万幸。
要是连基本情报都没有,今晚大家就真的只有一起抹脖子了。
“没有统一指挥……”
贺先绯喃喃自语,重新看向沙盘,修长的手指在魏国和赵国的营地之间划了一条无形的线。
没有统一指挥,就意味着没有共同利益。
在并购案中,这种松散的联盟最容易瓦解。因为他们陷入了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
谁先出力攻城,谁的兵力就损耗最大;而保留实力的人,才能在破城后抢到最大的蛋糕。
现在的局面看似是三狼吞羊,实则是三鬼拍门——谁都不敢第一个推门。
这是唯一的生路。
“陈王殿下。”
贺先绯猛地转身,目光紧紧盯着王座上的男人,语气是极度的严肃。
“这是个死局,但并非无解。您想活命吗?”
陈王脸色惨白如纸,却还死死抓着那摇摇欲坠的帝王尊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阁主这是在威胁寡人?若是帮不了我陈国解围——”
他眼睛狠狠一眯,从牙缝里挤出森然杀意:“寡人必将阁主的人头,当作这城破之前最后的祭品!”
贺先绯瞳孔一震,后背的寒毛瞬间炸起。
不能露怯。一旦露怯,下一秒就会被拖出去砍了。
“若杀了我能退敌,您尽管动手。”贺先绯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不退半步,语气里透着一股冷静的疯劲:“但杀了我,谁来替您去跟那三国虎狼周旋?是用您的人头,还是用这满朝文武的眼泪?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是您唯一的筹码。”
陈王一噎,原本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整个人瘫软在王座上:“那……那依阁主之见?”
“赌一把。”
贺先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三军围城,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是一盘散沙。赵国想吞地,魏国想扬名,楚国想分钱。三个各怀鬼胎的股东坐在一张桌子上,谁都想吃肉,但谁都不想第一个掏钱买单。”
只要没人打破僵局,大家就都在观望。
她要做的,就是去当那个炸了桌子的人。
“阿遇。”贺先绯忽然开口,声音仍然有些发紧。
姬煜正靠在柱子上看戏,闻言挑了挑眉:“属下在。”
“赵国统帅苏枕……”贺先绯的手指悬停在正北方的赵字大旗上,脑子转得飞快,“性格如何?我要实话。”
“老狐狸。”姬煜言简意赅,眼神玩味,“最爱惜羽毛,打仗讲究稳扎稳打,最怕给别人做嫁衣。”
“那就他了。”
贺先绯当机立断,拔起代表陈国的一支令箭,大步上前,双手呈递给王座上的陈王。
“备车。再备一份国书。就写……陈国愿以三城之地,向赵国投诚。”
“什么?!”陈王惊得差点从王座上滚下来,“投诚?!寡人请你来是退敌的,不是来卖国的!”
“请您想想明白!”贺先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压抑着焦躁:“这不是卖国!这叫意向书!我要用这份意向书,去撬动赵国这块最硬的石头!只要赵国信了,魏国和楚国就会觉得赵国要独吞,到时候不用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这……这能行吗?”陈王握着令箭,手都在抖。
贺先绯看着他,其实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行吗?
理论上行。
但那是战国,是战场,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可她没得选。
“不行也得行。”她咬着牙,字字带血,“除非大王想现在就出去跟苏老将军拼命。”
说完,她不再看陈王,转身走到姬煜面前。
这个阿遇……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刚才的情报很关键。而且,他虽然有剑,但在这个满是敌意的世界里,他是目前唯一一个看起来不会立刻杀了她的人。
“走吧,阿遇。”
贺先绯将那枚捭阖枢重新揣回怀里,像是要把这颗定心丸揉进血肉里。不再犹豫,她裹紧了披风,率先冲向了殿外的暴雨。
“去哪?”姬煜跟了上来,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探究。
贺先绯脚步不停,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股向死而生的疯劲:“去赵营。跟那位苏老将军……赌条命。”
……
马车在暴雨泥泞中剧烈颠簸,车厢内的空气却比外面的雨幕更加粘稠。
“阁主大人。”
一直闭目养神的姬煜忽然开口,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剑柄,语气幽幽,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漫:“作为属下,我得提醒您一句。赵将苏枕,为人刻板多疑,且极度仇视纵横家。您拿一份假的意向书去忽悠他,这要是被拆穿了……咱们纵横阁这块金字招牌,今天怕是就要砸在这儿了。”
贺先绯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死死抓着那枚捭阖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复盘。一遍又一遍地复盘。
逻辑是对的。
人性是对的。
只要苏枕还有欲望,这局就能成。
“砸招牌?”半晌,她才睁开眼,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疲惫与清醒:“阿遇,若是输了,我的脑袋都没了,还要招牌做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微微不受控制颤抖的右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寒气都挤出去:“与其担心招牌,不如担心一下待会儿怎么别让我的手抖得太明显。毕竟……我是去骗人的,不是去送死的。”
姬煜闻言,敲击剑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审视着身侧的女子。
她嘴上说着骗人,语气却狠绝得像是在下战书。可那双藏在袖中死死抠住木扣的手,却出卖了她此刻紧绷的内心。
这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妖孽。
这只是个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为了活命而跳下去的赌徒。
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姬煜眼底原本的戏谑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制造假象,引得三狼夺食……仔细想想,阁主这套攻心的理论,属下虽然闻所未闻,却十分精准。”
他换了个姿势,似是为了缓解车内过于紧绷的气氛,随口闲聊道:“看来咱们阁里那三百门客,往后都要跟您学这套保命的本事了。只可惜……”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当初老阁主选人,只看脸和嘴皮子。阁中弟子个个生得如花似玉、锦衣玉食惯了,平日里也就靠这张脸和三寸不烂之舌游走各国。真要到了这种拼命的关头,怕是连剑都提不动。”
“只看脸?”
贺先绯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凝滞的思维,猛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
“如花似玉?游走各国?”
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阿遇身上。
平心而论,即便是此刻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这人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和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依然能让人在第一眼时卸下防备。
如果纵横阁的三百门客,都是这种水准……
贺先绯原本紧绷的神经忽然跳了一下。
那是职业病犯了的信号。
在她这个并购律师眼里,所谓的不良资产,往往只是放错了位置的核心资源。
既然不能打,那就别打。
毕竟,在她所处的那个看脸的时代,颜值就是通行证,口才就是软刀子。
如果把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重新包装一下,不再做单纯的说客,而是打造成一支专门提供情绪价值与危机公关的外交天团……
那一瞬间,贺先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死亡转移到资产重组上,缓解了要命的紧张。
“提不动剑?”贺先绯盯着姬煜,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虽轻,却透着股冷意:“提不动剑才好。阿遇,在这个世道,真正顶级的刀,从来都不是铁做的。”
姬煜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莫名一凉。
那眼神不像是看下属,倒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稀世珍宝——或者说,一个还没被压榨出剩余价值的苦力。
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的意思,马车猛地一个急刹!
“哐当”一声巨响,巨大的惯性让两人同时前倾,姬煜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护住了差点撞上车壁的贺先绯。
“吁——!”
车夫惊恐的嘶吼声在雨幕中炸开,紧接着是战马不安的嘶鸣。
“什么人!竟敢擅闯赵军大营!!”
一声暴喝伴随着长枪落地的重响,数十把明晃晃的刀兵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冰冷的杀气混合着铁锈味,瞬间刺破了车帘的阻隔。
到了。
真正的鬼门关,到了。
贺先绯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那股刚刚升起的职业规划瞬间被生存本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姬煜护过来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哪怕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的脸上也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
她伸手按了按怀里那枚滚烫的捭阖枢,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随后,她转头看向姬煜。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捧剑侍从。”
贺先绯戴好面具,调整呼吸,强行将那个发抖的灵魂锁进这具躯壳里。
她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外面的火光映在她那双强作镇定、冷硬如铁的眼睛里。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身后的真阁主,声音干涩却坚定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跟紧我。别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