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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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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天色仍是一片灰蒙蒙的沉黯,东边山头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蟹壳青。
沉境悄然坐起。
榻上那人呼吸匀长,眉眼在朦胧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没了白日里那冷淡疏离的神色,他眉心微微蹙着,睫毛柔软地覆下来,鼻梁高挺,唇色樱粉,连唇角那一点弧度都像是照着天工量好的尺寸长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沉境盯着看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无声下床,带上门。
一出屋子,她脚步轻踮,身形便掠上了树梢。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在枝桠间。
她的身影从一棵树飘向另一棵树,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飞入更深的雾里。一路向南,脚下是层叠的树冠,远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墨。
山脚处,一辆载满木箱的牛车已经候在那里。
车辕上坐着个年轻女子,一身素色衣裳,在这灰蒙蒙的晨色里格外显眼。
沉境的身形尚在一丈开外,女子便已察觉,抬眼望来。
片刻后,沉境身轻如燕,稳稳落在她眼前,唤道:“阿声。”
孟寒声朝她一笑,道:“这回又迟了。”
沉境轻叹,一屁股挨着她坐下,也不嫌车辕硌人,“被美色绊住了。”
这实在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这男人长得太俊了。
她看得恨不得上手摸一把再走。
“哟,”孟寒声道,“山寨里来人了?”
沉境颔首:“还是个美人。”
“有机会带下来给我瞧瞧。”孟寒声说完,敛起笑意,“那艘船你劫了?”
“对,我劫了。”
“可有异常?”孟寒声压低声音。
沉境也低声道:“并未发现你说的奸细,铁器倒是比你说的要多两箱。”
“可是官造?”
“皆是。”沉境答。
她大略开箱翻过,每一件兵器上都有官印。
孟寒声沉吟片刻,道:“老地方,我去给义父传信。”
沉境拉住她的衣袖,道:“别,这一批量太大,一下全给义父容易引人注目,先运一半。”
“好,”孟寒声起身,拍了拍牛车上的几箱东西,“还是布匹和盐,箱子老旧了,你让人搬动的时候小心些,别洒出来。”
沉境应声。
孟寒声朝她一笑,下一刻,身姿毫无预兆地飘起。
她足尖轻点车辕,人已掠上树梢,姿态轻逸如一片落叶随风。几个起落间,她的身影便没入晨雾深处,快得肉眼几乎追不上。
沉境盯着孟寒声瞬间远去的背影感叹,她的轻功又精进了。
山间的雾渐渐薄了些,东边天际透出淡淡霞光。
沉境靠在牛车旁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山上下来几个山匪,个个身强体壮,却都呵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见到她,他们立马打起精神,恭敬又熟络地喊:“大当家。”
沉境笑了笑,朝身后牛车抬了抬下巴:“干活吧,动作轻些。”
几个山匪每两人扛起一箱,沉境独自一人搬一箱,慢慢往山寨去。
西山地形复杂,有几处山势陡峭,牛车上不去。
孟寒声每回只能把车停在山脚,剩下的路,得靠人力一步步往上搬。
也正是由于这复杂地形,官兵数次来剿匪,他们都能在深山中躲藏,官兵只能无功而返。
就在沉境无声阖上门的下一刻,唐适恩就睁开了眼。
虽然他不会武,但也不会放松警惕到在如此陌生的环境下熟睡,更何况眼睛还在疼着。
黑暗中,他缓慢转动眼珠,借着窗缝里透进的一点微光确认室内只剩自己,这才慢慢坐起。
走到窗边,他推开一条细缝。
楼下的院子空空荡荡,连鸡都还没醒。这个时辰,她出去做什么?
他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往远处眺望。瞎了一只眼到底不习惯,视野不全,看什么都得偏着头,像总也瞧不真切。
他在窗前独自立了片刻,而后垂下眼睫,轻手轻脚下楼。
先是绕着小楼转悠一圈,紧接着去后厨看看,绕到山寨边缘时,看见沉境回来了。
晨光里,她扛着一口大木箱,正沿着山道往上走。
那箱子看着就不轻,她身量纤细,扛在肩上却稳稳当当,脚下在潮湿的泥地里踏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身后跟着几个大汉,反倒脚步虚浮,走几步便换只手,腾出来的那只手在空中甩来甩去,像使不上劲。
沉境头也不回地嘲笑他们:“平时不好好操练,连口箱子都搬不动。往后娶了媳妇,怕是连人也抱不起来。”
有一个大汉提着口气问她:“大当家,咱们这一寨子兄弟,真能有机会娶上媳妇?”
沉境笑了笑,“会有的。”
闲谈间,搬物资的队伍逐渐靠近,沉境也瞧见了站在山寨门口的唐适恩,和他打招呼:“早啊。”
她嘴上一边说,一边将肩上的箱子往上掂了掂,动作轻松得似乎只是在扛一袋棉花。
直到她把箱子放到地上,被人打开,才知晓里面装的是整整一箱盐。
那箱子少说也有一石,她扛在肩上却像没事人似的。
唐适恩不着痕迹的瞥一眼她的肩头,本就破旧的衣服被压得更加皱巴巴,脖颈间露出几条红痕。
沉境揉了揉肩膀,扬声问道:“人呢?都给我把人喊起来,到点了。”
方才搬箱子的大汉们各自散到山寨各处,邦邦地敲门,把人都喊出来操练。
沉境转头问唐适恩:“吃早饭了么?”
他摇头:“并未。”
“走,找闻敛一起,去陆老头那儿讨饭吃。”她手一挥,示意唐适恩跟上,然后回头对着在整肃队伍的三当家说,“让他们好好练,不准放水。”
三当家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五官硬朗,身形高挑,背脊比寻常人绷得直一些,那身姿像是从军营里出来的。
唐适恩多看了一眼。
三当家宁堰立马觉察到了唐适恩的目光,毫不退缩地对视回去,嘴上回着沉境:“知道。”
唐适恩对他露出温和笑容,轻轻颔首,随后跟在沉境后面走了。
闻敛起得晚,沉境带着唐适恩在他屋子门前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匆忙拉开门,衣襟歪斜着,眼皮仍然睁不开的模样。
“又挑灯夜读?”沉境一瞧他那样,就知晓他昨晚多半子时后才入睡。
闻敛无奈地笑:“你还不知道我么?”
说罢,他对着唐适恩客气地作了个揖。
唐适恩颔首回礼。
沉境见不得他们读书人拜来拜去的礼节,一把拉起唐适恩的袖子,牵着他往后厨走。
他稍稍踉跄,随着她大步往前,目光低垂,落在她牵着自己衣袖的手上。
后厨果然已经生起了火。
陆老头的声音远远传出来,中气十足,隔着几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火怎么烧的?啊?像你家香火似的,半死不活!”
“这儿!往这儿放——对,又歪了!”
“揉面用点力!你大哥吃了你做的面,怕是连刀都提不动了!”
沉境掀开门帘闯了进去,在外间隔桌坐下,扬声喊道:“陆老头,饿死我了,好了没呀?”
这后厨分里外两间,里头烧火做饭,外头摆了几张桌凳供人用饭。
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漏出来,一闪一闪的。
陆老头拉开一条门缝,探出颗圆溜溜的脑袋,眯着眼数了数人头,沉境、唐适恩,后头还跟着个揉眼睛的闻敛。
他点点头:“等会儿,快了。”
话音未落,脑袋又缩了回去,门帘落下,只留一缕白汽从缝隙里钻出来。
不过半柱香,他接连端出来三碗面,神色惋惜道:“阿七揉的面,怕是没我平时做的劲道,勉强吃着吧。”
沉境笑眯眯道:“有的吃就行,我们不挑。你也先吃吧,一会儿等他们操练完了怕是没空吃了。”
陆老头摆手:“现下不饿,等会儿和大伙一道吃,热闹。”
唐适恩垂眼看碗里冒着热气的面。
简简单单的清汤面,上头撒了些碧绿的葱花,零星浮着几根鸡丝,再无别的。
他低头喝了口汤,有几分鸡汤味,暖意顺着喉咙口往下,整个身子都舒展开来。
见他吃得慢条斯理,沉境猜他也许不怎么爱吃,问道:“吃不惯粗食?”
这人皮肤白净,气质清疏,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出身。他们这山野粗食,哪入得了他的眼。
唐适恩摇头:“吃得惯,陆大夫手艺很好。”
“哦,”沉境说,“那多吃点,下山可就吃不到陆老头的手艺了。”
他手中夹面的动作顿住,问:“你今早出去做什么?”
“搬东西啊。”她答,“你不是看见了么?”
唐适恩确实看见了,但他总觉没这么简单。搬物资需要大当家亲自去么?
他“嗯”了一声,又道:“大当家真是辛苦。”
“要养活这一整个寨子,能不辛苦?”沉境叹了口气,目光又被他骨节分明的手吸引了去。那手握着竹筷,指节修长,白得像是没沾过阳春水似的。她又问,“钱兄家住何方?是楚南人士么?”
“就住楚南城中。”他答。
“那可曾娶妻?”沉境像是随口一问,和早晨与大汉闲聊的语气一模一样。
唐适恩把口中的面咽下,才道:“已娶妻。”
“也是楚南人士?”沉境凑近了问。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么细,临时胡诌:“对。”
“那感情好,我与你一道下山,去你家里做客,见见你媳妇,钱兄的媳妇想来也是出色之人。”沉境自说自话。
唐适恩面不改色道:“……我妻子已亡故。”
“啊,”她皱起了眉,“对不住,节哀。”
原来是个寡夫。
沉境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显,又绕来绕去地问:“那不知钱兄以何某生?”
她变着法子想打听他为何会在那艘船上。
“代人写信。”唐适恩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家中落魄,只好以此为生,如今妻子去世,已无挂念。”
沉境不信,写信怎么写到船上去了?
这人多半有问题,大有可能就是那奸细。
她埋下头,隐去眼中异样神色,吸溜了几口面,又抬头问:“不止钱兄觉得我这西山寨如何?”
唐适恩一愣,“有田有人,有管辖有规矩,甚好。”
“那钱兄可愿留下,”沉境语出惊人,“做我的压寨夫君?”
“......”
唐适恩一口面哽在喉间。
屋外操练已经开始了。
三当家宁堰的口令声穿透晨雾传来,干脆利落,带着威严。紧接着是山匪们齐刷刷的脚步声,洪亮的呼呵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屋内却静得只剩下闻敛吸面条的声响。
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低垂着眼,只看得见眼前这碗面。
唐适恩低声提醒:“沉姑娘,在下已娶妻。”
“不是已经去世了么?”沉境疑惑,“难不成你打算为她守身一辈子?”
“我......对,在下对亡妻情根深种,发誓不再另娶。”他硬着头皮道。
“好端端的乱发什么誓,”她小声嘀咕,又思索片刻,道,“那也成,我娶你就是了,你说不再另娶,没说不能嫁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