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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桥晚风(二) 美得像一个 ...


  •   南溟成了“归去来”茶馆的常客。

      他总是辰时来,要一壶最便宜的清茶,坐在老位置,直到日头偏西。

      有时带书来看,有时带了笔墨纸砚,替人写家书、誊抄地契。

      他写字极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结构严谨,带着一种冷峻的美感。

      晚娘不识字,但她觉得那字好看,像他的人,清瘦,有风骨。

      镇上关于他的议论多了起来。

      有人说他定是落了难的官家子弟,瞧那通身的气派。有人说他是犯了事避祸来的,否则好端端的京城人不待,跑这穷乡僻壤。

      还有人说,他教孩童念的书都稀奇古怪,不是什么《三字经》《百家姓》,竟是《左传》之类。

      晚娘听了,只是笑笑,照旧做她的生意,偶尔在他茶水将尽时,默不作声地添上一壶热的。

      她不去打听,也不去攀谈。有些伤痕是刻在骨头缝里的,问了,除了徒增尴尬,别无他用。

      她自己在柜台后,何尝不也藏着一道不愿示人的疤?

      变化发生在无声处。

      或许是那天,晚娘在后院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昨日起的水泡磨破了,渗出血丝。

      她正要换只手再抡,身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斧柄。

      南溟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拿过斧头,对准木柴的纹理,轻轻一劈,“咔嚓”一声,应声而裂。

      他将斧头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冰凉。

      或许是那些他教书的午后。几个顽童围在槐树下,听南溟讲“郑伯克段于鄢”。

      他讲得极浅,像是在说邻里间的寻常事。哥哥怎么对弟弟,母亲怎么偏心,弟弟怎么一步步走岔了路。孩子们听得入神,不时问两句,他就随口答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剖析出的却是至亲骨肉间最冰冷的算计与制衡。

      “其乐融融,其下刀兵,”他说,“看事,不能只看面上温汤,要瞧底下是炭火,还是寒冰。”

      晚娘在柜台后擦拭茶盏,手稳心静,却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

      又或许是镇上泼皮为争灌溉水源,在茶馆门前推搡叫骂,险些动起手来。

      晚娘拎着烧火棍要出去,南溟却轻轻按下了门帘。

      “争的不是眼前一瓢水,”他望着外面,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

      “是上游水渠十步之后的一个闸口。闸口在谁手,下半年的水就在谁田里。现在争,输了气势;等他们争到闸口,再理论不迟。”

      话出口,他便不再言语。

      晚娘握着烧火棍的手,却慢慢松了。

      后来,事态果然如他所料。

      她再看他时,目光里便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们依旧交谈不多。

      他来了,点头致意;她添茶,轻声道谢。

      但沉默不再尴尬,反而像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会“顺路”帮她从市集捎回沉重的米面。

      她会在灶上煨着清火的绿豆汤,在他来时盛一碗递过去。

      他知道她识字不多,便常在教孩童时,将一些浅显的道理说得格外清晰缓慢。

      她知道他畏寒,入秋后,总将他常坐的位置安排在避风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八月十五,镇上灯会。晚娘翻出箱底那件水红色襦裙,料子普通,颜色却鲜亮,映得她脸庞都明媚了几分。

      对镜梳妆时,手竟有些微颤。

      她在桥头等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他来了,手里提着一盏素雅的莲花灯,灯纸薄如蝉翼,绘着淡淡的墨荷。

      灯影摇曳,将他清隽的眉眼染上温柔的暖色,那层惯常的疏离冰壳,仿佛在月色灯影里融化了,露出底下温润的玉质。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走。

      看那些粗糙却热闹的鱼龙灯、走马灯,猜些浅显的灯谜,买两个甜得发腻的糖人。

      走到镇外小河边时,喧嚣渐远。

      月亮已升到中天,圆满丰盈得像要滴下银汁来,静静地躺在墨绸般的水面上,随着微波碎成万千片粼粼的、跳跃的光。

      “晚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几乎要散掉。

      这是他第一次,在只有他们两人时,唤她“晚娘”。

      不是“老板娘”,不是“姑娘”,是独属于这个小镇、这段时光的“晚娘”。她的心,猛地一跳。

      “嗯?”她转头看他,等着下文。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回京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漂浮的莲灯上。

      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含着无尽复杂的弧度,“没什么。看,那边的莲花灯漂远了。”

      晚娘知道他有话没说。她也有话哽在喉咙里。

      她想说,我知道你不止是个书生。

      她想说,我其实认得不少字,还临过帖子。

      她想说,我的过去并不只是这间茶馆……

      但那个夜晚太美了,美得像一个易碎的琉璃梦。

      月光如水,灯影如梦,河风带着稻禾将熟的清香。

      任何关于“真实”与“过去”的言语,都像石头,会砸碎这一池宁静的倒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指,极其轻微地、试探般地,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指尖传来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触感。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然后,她飞快地收回手,仿佛被那温度烫到,假装全神贯注地去看河对岸骤然升起的烟花。

      “砰——哗啦!”

      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轰然炸开,五彩斑斓,绚烂夺目,将半边天空映得如同白昼。光与色倒映在她骤然明亮的眼眸里,也倒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那光芒如此盛大,如此美丽。

      却也如此短暂,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缕青烟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石味,迅速被夜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晚娘望着重归黑暗的夜空,心中那点刚刚升腾起的、隐秘的欢喜,忽然就沉了下去,坠入一片冰凉的不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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