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宴会相遇(二) 对另一个轨 ...
-
他还是他。
那个内核,未曾改变。
只是外壳,从青衫落拓,换成了绯袍玉带。
南溟答毕,皇帝点了点头,未置褒贬,只道:“嗯,看来是用心了。”便让他坐下。
南溟依言坐下,略微调整坐姿,垂眸拱手,作礼毕之态。
在他低首复位的瞬间,他的视线,无可避免地,经过了妃嫔席列。
那一刹那,如同两颗运行在既定轨道上的星辰,在漫长时光里又一次极其偶然的、轨迹短暂交错。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焦距,如同掠过一片精致的壁画、一丛名贵的花卉,保持着绝对的礼貌与空茫,飞速不着痕迹地、从苏星晚所在的方位滑过。
没有久别重逢的悸动,没有沧海桑田的感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可能引起旁人疑心的情绪波动。
然而,就在那视线擦过的、短暂到无法用任何尺度衡量的瞬间,苏星晚的心,如同被最轻柔的光轻轻掠过。
她“读”懂了那一眼。
那不是“看”,是“见”。
他“见”到了这片衣香鬓影,见到了端坐其中的昭妃娘娘。
也“见”到了这完美仪态之下,那个必须活下去、且必须清醒地活下去的灵魂。
那一眼里,没有关切,没有思念,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深彻的、无声的确认。
确认彼此都还在这深宫重垣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且,依然保持着那份从泥泞市井中带出来的、不肯彻底屈就的清醒。
足够了。
这仓促的、礼仪性的、在无数人目光下发生的一瞥,比任何私下的、漫长的对视,都更沉重,也更彻底地,完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无声的仪式。
他确认了她安好,且有能力继续安好。
她确认了他未变,且正在践行他选择的道路。
然后,他稳稳落座,侧耳倾听身旁同僚的低声议论,神情专注而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发生。
苏星晚也适时地抬起眼,目光温婉地投向御座上的皇帝。
恰逢皇帝举杯与皇后说话,她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恬静的微笑。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妃嫔对席间动向最无心的一眼,看过便忘了。
丝竹声依旧悠扬,酒宴依旧喧闹。
群臣们继续谈论着政事或风雅。
妃嫔们细语着衣裳或首饰。
皇帝高坐御台,含笑看着他的臣子与内眷。
心中或许在衡量朝局,或许在享受此刻的融洽,或许什么特别的都没想。
他不会知道,就在他目光之下的这片璀璨灯火、衣香鬓影与看似和谐的君臣同乐之中,有两个灵魂,完成了一次跨越了生死别离、宫墙阻隔与漫长岁月的、彻底的、也是最终的确认与告别。
宴至中途,苏星晚依礼起身,更衣净手。
在宫女的簇拥下,走过一段曲曲折折、灯火稍暗的回廊。
初夏夜风穿廊而过,带来御花园深处草木湿润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
她停下脚步,示意宫女稍候,独自凭栏而立,望向廊外缀着疏星的夜空。
没有想起具体的往事,没有泛起情绪的波澜。
只是觉得,这夜风很清爽,星空很辽阔。
他们之间,所有未能言明的话语,所有隐秘的牵挂,所有基于共同“看见”而产生的无形纽带,都在刚才那一眼中,安然落定。
从此,他是前朝南大人,她是后宫昭妃娘娘。
两条线,在命运巨大的织机上,曾经有过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交织,然后,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展下去。
不再交汇,无需惦记。
只在各自轨迹的深处,保留着对另一个轨迹存在的静默知晓。
这就很好。
她整理了一下被微风吹拂的衣袖,转过身,重新步入那片温暖、明亮、充满了笑语与丝竹的琼林苑。
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一步一步,走在光洁的廊砖上。
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一丝留恋。
宴席终将散去,长夜终将过去。
相忘于江湖。
或许,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