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68、1 我这辈子都

　　“谢衡要成亲了！娶的是貌若无盐的王家表小姐江掷。”

　　谢家提亲的队伍刚走，酒楼茶馆里就开始了激烈的讨论。瞧着那声势可一点都不比谢家那一箱子一箱子抬进王家的聘礼给人的震撼要少。

　　不过也难怪，玉树临风的谢家公子娶的不是与他青梅竹马的王家嫡长女王珩，却是一个听闻当过乞丐，曾沿街讨饭的丑八怪江掷。

　　这着实是让人想不通，更是让无数倾心于谢衡的女子气愤不堪。

　　可她们又不能掀开谢衡的天灵盖，看看他是怎么想的，就只能聚在一起咒骂那个吃上了天鹅肉的癞蛤蟆——江掷。

　　“谢公子究竟为什么要娶那个丑八怪呀？他若是娶了王小姐我倒能心里平衡些，可他娶了那么一个……那么一个……哎……”

　　“是啊，是啊。”

　　“不过江家那个丑丫头都嫁出去了，王小姐如今已是双十年华，为何还不出嫁？”

　　“王小姐身份尊贵，又颇有才情，听说上她家提亲的人都踩破了她家的门槛，她一个看上的都没有？”

　　“哪能够呀！咱们都知道王小姐命苦，生母江氏在生子的时候难产去世。王沧大人都没伤心几天，立刻笑盈盈地扶了妾室郑氏上位。听说这郑氏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而是个在酒醉后自己爬了床的洗脚丫鬟。从洗脚丫鬟到一府主母，这郑氏倒也是个有手段的。”

　　“之前宴席上见那郑氏颇为端庄，未想到身份竟是如此低贱！”

　　“可不是嘛？这郑氏虽是身份低微，但毕竟长着一张巧嘴，哄得王大人团团转，不光她自己享了荣华富贵，连带着她那些贩夫走卒的亲戚都鸡犬升天了。”

　　“你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一件事。听说这郑氏之前还想把王家的嫡小姐许给她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她怎么敢开口的呀？王小姐的母亲江氏从前可是侯爵千金……”

　　“小声点叭，别给人听了去，江家是个忌讳，能不提就不提。”

　　……

　　茶馆窗边角落处正坐着一个年岁不大，眉眼弯弯的圆脸小公子。此时这小公子正饶有兴致地嗑着瓜子听着旁人聊天。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比他稍大些的唇红齿白的白衣公子。

　　这白衣公子嘻笑着捏了捏圆脸小公子的脸，语气中带着调侃：“一群胡说八道的人，我们阿掷哪里丑了？”

　　扮作小公子的江掷拿了一个果脯塞进嘴里，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将果脯子递给王珩一个：“珩姐姐，这果脯子真的好吃，你也尝尝。”

　　白衣公子未接果脯，却是眉头微蹙，满含心事：“阿掷……”

　　江掷恍若未闻，咀嚼着果脯子低头沉思。

　　她重生了，重生在她与谢衡大婚前的三个月。

　　上一世，谢衡功成名就，成为一代权臣，却一纸休书将她休弃，她愤而自尽。

　　重活一世，江掷只想离谢衡远一点，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人，就足够了。

　　什么？

　　问她为什么不报复谢衡？

　　拜托，她是重生了，又不是回炉重造了！

　　芝兰玉树谢钧之的名号不是白给的，莫说是重活一世，就算是重活八百次，依着她的脑子，她也斗不过谢衡呀！

　　况且，谢衡除了休弃了她，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反正她本来就配不上他，这一世早早的退了婚，也省得日后劳烦他写休书。

　　江掷叹了一口气，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果脯子。人生太苦，要多吃点甜的。

　　王珩见她这副样子，宠溺一笑：“吃这么多甜的也不怕坏了牙，惹得谢公子不喜。”

　　江掷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反正我本来就不打算嫁他，我们按照原计划执行就是。若是一切顺利，也算是为姨母报仇，珩姐姐日后也好有个指望。”

　　江家灭门之后，只剩得贪玩在外的她躲过一劫。

　　当时她不知道应该去哪，就只能扮作乞丐，四处流浪。

　　是王珩和谢衡找到了她。

　　王珩抱起满身脏污的她，跟她说，别怕，珩姐姐找到阿掷了，珩姐姐带阿掷回家。

　　珩姐姐说，是皇帝念江家戍边多年有功，知道她流落在外，且一介孤女大抵与通敌之事无关，便赦免了她。

　　江掷心中冷笑，上一世，她只道皇帝仁义，后来方才知道，不过是皇帝听信宦官谗言，冲动之下便灭了江家满门。无数大臣上书直谏，皇帝才赦免了她，以求一个仁义之名。

　　王珩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上一世在她出嫁之后不久，王珩便染上恶疾，药石无医。

　　珩姐姐向来身体康健，又怎会无故染上恶疾？若说这背后没有郑氏动的手脚，江掷可一点都不信。

　　这一世她打算先下手为强，在她与谢衡大婚之前，让郑氏身败名裂，助珩姐姐掌王家中馈，同时与谢衡退婚。

　　思及此，江掷开口：“珩姐姐可以我大婚之名加强府中戒备，不允许闲杂人等出入？”

　　王珩点头。

　　“姨母留下的那个鎏金镂孔三足莲花铜香炉可已赠于郑氏？”

　　“嗯。”

　　“可有勒令那些采办们亲自挑选不得假经他人之手？若是发现东西质量不合格，直接发卖出去？”

　　王珩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江掷手掌一拍，朗声笑道，“那就成了！”

　　郑氏为摆脱侍妾身份得主母之位，趁着王珩母亲江氏产子之时串通产婆将其害死，母子双亡。

　　江氏作为江家女子，性情颇为刚烈，瞧不上王沧床笫上的那些特殊癖好，对王沧颇为冷漠，王沧便更加宠爱对他笑脸相迎、言听计从的郑氏。

　　郑氏要争夫君宠爱江掷不管，可郑氏先是害她姨母和那个未出世的堂弟，后又害死了她的珩姐姐。

　　如今重活一世，江掷虽已赶不上救下姨母他们，但她一定要守着她的珩姐姐，不能让珩姐姐出一点事情。

　　江掷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江掷打算先绑了她那个混账姨夫王沧，将王沧藏到屋子柜子里偷听。

　　她则扮作她死去的姨母江氏吓一吓郑氏，哄着郑氏说出害死江氏和江氏腹中孩子的实情。

　　将那鎏金镂孔的铜香炉送给郑氏，便是因为那香炉看似华贵精美，实则是宫里流出来的害人之物。

　　因着那铜香炉中常年烧着迷香，就算是放在那里也有惑人心神的作用，算是为着她扮鬼吓人添上几分助力。

　　但一来考虑到王沧薄情寡义，不一定对姨母和那孩子有几分真情。

　　二来现在郑氏生下的孩子王珙是王家唯一的男丁，王沧怕会因为这个孩子日后的发展和整个王家的声誉包庇郑氏。

　　所以江掷还有下一步计划，她这计划和一个叫徐大的采办有关。

　　徐大本来是府里的一个低等下人，在郑氏成了王家主母之后，才升了他做采办这个油水颇厚的差事。

　　江掷经过打听才知道，这徐大竟是郑氏青梅竹马的老相好。

　　这两个人少年时候便情投意合，但因为徐大家里穷，郑氏的父母死活不愿意自己长相姣好的女儿嫁给这么一个穷光蛋，便强行拆散了他们，将郑氏卖入王家府邸里当丫鬟。

　　这郑氏也是个有心气、有本事的，胆大地爬了王沧的床，自此一飞冲天，受尽宠爱。

　　可郑氏比王珩大不了几岁，如今还不到三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反观王沧，又是暴食，又是酗酒，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如今竟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油腻男。

　　郑氏与王沧本就没有感情，王沧如今这副样子更是让她作呕。这一来二去的，她就和府里负责采办的徐大重新对上了眼。

　　一问方才知道，徐大也是个深情种子。离开了她这些年，硬是没有娶妻生子，打听到郑氏被卖到了王家，便想着来王家做活，哪怕是能看上心爱的女子一眼也是好的。

　　郑氏听了便更是感动，二人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本就心中有情，发生些什么也是理所应当。

　　加强府中戒备，是为了杜绝徐大趁夜潜入府内见郑氏，同时又给采办加以重活，让徐大苦不堪言，更加想念郑氏。

　　月余的时间，该是足够这两个人按耐不住，屏退下人在后院私会。

　　只要这二人被抓到在同一间屋子里，孤男寡女，那便说不清楚。

　　她那姨夫向来自视甚高，若是亲眼瞧见自己宠爱多年的郑氏与府中一个采办不清不楚，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情？

　　若是王沧不愿惩治郑氏，她不介意鱼死网破，将王家的内宅之事公之于众，让王沧成为京城的笑柄。

　　到那个时候，王沧纵使是再宠爱郑氏，也顶不住那些心中念着江家世代忠义的一众文臣上书和其他臣子有意无意间看他的眼神。

　　只是这样一来，珩姐姐的名声和婚事便也随着这些烂人一起毁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走到这一步。

　　王珩拿手在江掷眼前晃了晃，江掷这才回神。

　　江掷见王珩似乎张口想问些什么，便抓住她的手，眯起眼睛展眉一笑，“珩姐姐，信我。”

　　这些事情都由她来做，她不想脏了珩姐姐的手。

　　王珩回握住江掷的手，把那长着粗茧的小手攥得很紧，她声音轻淡又温柔。

　　“阿掷，你近些日子有些奇怪，你不想说，姐姐便也不问。只是你需得记得，我是你的姐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姐姐都会与你站在一起。”

　　江掷用眼睛锁着王珩的笑脸。她的珩姐姐笑起来永远都是那样的温柔，用很轻又宠溺的声音唤她阿掷。

　　上一世经历了太多离别与悲伤，能有幸重活一世，吃着果脯子，嗑着瓜子，珩姐姐也还陪在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同她站在一起。

　　真好！

　　好像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江掷声音甜甜：“珩姐姐，我们回家吧！”

　　“好。”

　　橘黄色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江掷紧拽着王珩的手又蹦又跳，时不时便张口唤一声：“珩姐姐。”

　　王珩也不觉得她烦，笑着一声一声地应她：“我在。”

　　正走在路上，有一头包布巾的男子从二人身旁擦肩而过，江掷扭头看去，面色微变。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