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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戌时三 ...

  •   戌时三刻,县衙后街赵家小院还亮着灯。

      院里摆着三张方桌,杯盘狼藉,几坛子花雕东倒西歪。

      赵寒被人从席上架起来时,脑子里像是灌满了浆糊。

      “赵头儿,接着喝!”同僚王大力(女)扯着嗓门,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还想去够桌上的酒壶。

      “喝个屁,”旁边李捕快还算清醒,一把拍开王大力,“再喝赵头儿连洞房都入不了。”

      满院子哄笑声炸开。

      赵寒眯着眼,眼前晃来晃去的红灯笼叠成了重影。她甩甩头,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

      “行了行了,”县丞大人最后站起身,她是今晚主婚人之一,“都散了吧,别误了赵捕头的良辰。”

      几个还没醉透的捕快七手八脚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赵寒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里火烧火燎,想说话,舌头却像是打了结。

      “送……送我回衙门。”她勉强挤出几个字。

      “回什么衙门!”李捕快笑得直拍她后背,“今儿是你大喜日子,回新房!”

      赵寒这才想起来——是了,她今天成亲。

      傍晚时分拜的堂,娶的是城东苏大夫医馆的学徒,叫苏言。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盖头掀开那会儿她正被县丞催着去敬酒,只瞥见个低着头的侧影,瘦,白净。

      然后就被拖出来喝到现在。

      两个同僚一左一右架着她穿过院子,往新房走。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她一脚踩进泥坑里,噗嗤一声,泥浆溅到裤腿上。

      “到了到了,”李捕快推开西厢房的门,屋里红烛摇曳,“赵头儿,春宵一刻值千金!”

      话音未落,赵寒就被推进屋。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踉跄两步,勉强站稳。

      抬眼望去,床沿边坐着个人,一身大红喜服,头上盖头已经掀了,放在膝上。

      他低着头,没看她。

      赵寒脑子里糊成一团,酒劲一阵阵往上涌。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她是穿过来的,又不是土著。原身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

      穿越之前,原身升了捕头,忙着办案做事,两年没有回过老家了。她穿越过来以后,根本不想见到原身的那些亲人,虽有记忆,但她到底不是原主,难免会惹人怀疑。

      赵寒连成亲都没有给家里人消息。

      她摇摇晃晃走到床边,连外袍都没脱,靴子也没顾得上蹬掉,整个人直挺挺倒下去。床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帐子上的流苏晃了晃。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闭上眼,感觉床褥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赵寒没睁眼,只含糊地嘟囔:“睡吧,明儿还点卯。”

      然后她就真的睡过去了。

      苏言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红烛剩下矮矮的一截,被风吹的摇摇曳曳,他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曳曳。

      十岁那年,他娘亲和爹爹早逝,那时起,他便跟着师傅,学药性,识医理。

      从半年前,过了十五岁笄礼开始,便不断有冰人上门。给他介绍的女人,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都被他一一拒了。

      隔壁的林夫兄看不过眼,明里暗里的点了他好多次,他虽是学徒,又被师傅当家人看待,但他毕竟是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再呆下去,恐怕成了累赘。

      他一直沉默应对,可心里的那块石头却越来越沉,压的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冰人介绍的那些大女人,没一个像样的,只怕是欺他没有娘亲和爹爹,更没有娘家人可以给他撑腰。他只能硬着头皮,拒绝一次又一次。

      直到有一天师爹高高兴兴的跑进来,给他做了这桩媒,介绍了赵寒给他。

      婚礼之前两人都不曾见面,他只听说她是捕头,有前途,事业又稳定,还是个上进的好人。

      师爹拍着胸脯说:“跟了她,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看着床上,醉成一摊烂泥的人……

      苏言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的吐出来。

      喜烛烧了大半,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一滩。

      他起身,去外间打了盆热水。

      帕子浸湿拧干,他走回床边,轻轻给赵寒擦脸。她睡得沉,任由他摆布。擦到额头时,他看见她左眉骨上方有道浅浅的疤,不长,却明显。

      他又轻轻地吸了口气,拉开些距离,仔细地端详她。

      听师爹说,赵寒年方二十,比他大五岁。师爹还说,大妻主会疼人。

      她看起来,确实像个成熟有担当的人,但也只是看起来像!

      苏言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给赵寒擦完脸,他又蹲下去,把她裤脚上溅的泥点一点点擦干净。最后端起那盆已经浑浊的水,轻手轻脚出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席散了,桌椅还没收,杯盘碗筷堆在圆桌上。

      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泛着冷白的光。

      苏言把水泼在墙角那棵桂花树下。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多,月亮虽然只是弯弯一牙,在漫天星辰下,天幕却很璀璨。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更夫渐行渐远的打更的声音。

      他内心莫名流露出些许酸楚。没由来的,被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包裹住。

      他没哭,哭不出来,也不想哭,站的久了,被夜风吹的有些凉。

      他这才转身去收拾那满院的狼藉。

      回屋时,他看见赵寒的靴子还歪在床边。

      他走过去,拿起那双沾满泥的靴子,走到门外。

      他就着月光,一点点刮掉靴底的泥。

      等两只靴底都清理干净,他又完整的清洗一遍,这才把它们并排摆在门廊下。

      夜风起了,有些凉。

      苏言搓了搓手,起身回屋。红烛已经烧到根了,火光跳动得厉害。

      他这才想起,一扇敞了个缝隙的窗户还没关。

      他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赵寒,不知她……冷不冷?若是病了,就不好了。

      他去关窗,才发现这扇窗户出现点小问题,关不严,只能留着这条缝隙。

      他走到桌边,想把蜡烛灭了,却发现烛台旁放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枣泥糕。

      他愣住。

      是了,傍晚拜堂后,喜郎端来合卺酒和点心。枣泥糕是其中一样,他记得自己只吃了一小块,剩下的……

      他回头看向床上的赵寒。

      是她收起来的?

      布包叠得方方正正,糕也摆得整齐,不像是个醉醺醺的人能做出来的事。除非……是她醉之前就收好的。

      苏言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小口。

      甜,太甜了,甜得发腻。可他慢慢嚼着,一口,又一口,把整块都吃完了。

      烛火终于跳了最后一下,熄了。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白。

      苏言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摸索着走到床边。

      赵寒睡在里侧,占了整张床的大半。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在床沿坐下,然后小心翼翼躺下去,尽量不碰到她。

      褥子很软,被子是新絮的棉花,蓬松暖和。他睁着眼,盯着帐顶。屋里充斥着酒气和属于这个家的陌生的气息。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赵寒睡得很沉,一动不动。苏言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傍晚掀盖头时那匆匆一瞥。

      其实他看见她了。虽然她很快就转身去敬酒,但他看清了她的眉眼。她五官端正,算不上漂亮,但是看了让人觉得安心踏实,一双眼睛黝黑而坚定,让人见了便不能轻易忘怀。

      窗外传来鸡鸣。

      第一声,很远,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天快亮了。

      苏言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喜娘临走前的叮嘱:“新夫郎明日要早起给妻主做早膳,这是本分。”

      本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做好这个本分吧。

      赵寒是被头疼疼醒的。

      她眼皮很沉,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发现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窗纸上透出一点鱼肚白。

      她动了动,浑身酸痛,酒劲还没全散。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香味。

      米粥的香味,从门缝飘进来。

      赵寒愣了两秒,才想起昨天是自己成亲的日子。她猛地坐起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喜服,皱巴巴的,沾着酒渍。外袍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靴子不见了,床前摆着一双软底布鞋。

      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才弯腰穿上。

      推开房门时,灶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走过去,看见苏言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正用勺子搅锅里的粥。

      他换了身常服,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赵寒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苏言先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她,他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醒了?粥快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赵寒点点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早。”

      其实看到他转头那一刻,她却是呼吸一滞,脑子里蹦出三个字,“小孩哥!”

      她知道这个世界里,男人十五岁成年,女人十六岁成年,她也知道苏言现在十五岁半。尽管他的眼神动作,都尽显成熟,还是让她无法想象这就是她的夫郎。

      本来她成亲也只是为了应付这里的娘和爹。他们操心她至今仍是一人,说是带个家乡的小郎君过来,给她做夫郎。

      她一听,头皮都要炸了,连忙回信说,自己其实已经有心上人了,过年会带着夫郎回去。

      这才成了亲。而家里那边,连她成亲的日子都不知道。

      说起来,她有些心虚,于家里,她在撒谎,于眼前的小夫郎……唉,她最多把他当弟弟,保证他的日常生活。

      她这么想着,对上苏言的视线,更心虚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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