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扯平了 ...
-
凌晨五点半，宿舍楼的起床铃准时炸响。
周岸几乎是瞬间睁开眼。上铺的兄弟还在哼哼唧唧地翻身，对面床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十人间宿舍里弥漫着睡眠不足的怨气，但没人敢真的赖床——初三的作息，容不得半点拖延。
他利落地叠好被子，拿着脸盆毛巾去水房。十分钟的洗漱时间，水房里挤满了睡眼惺忪的男生，水流声、刷牙声、含糊的抱怨声混在一起。周岸快速刷完牙，用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了大半。
走廊里传来生活老师的催促声：“快点快点！五分钟后教室集合晨读！”
周岸回到宿舍时，看见下铺的陈磊——原来平行班的同学，现在分到八班了——正一边套校服一边嘟囔：“还是跟你一个宿舍好，起码安静。我们班那几个活宝，半夜还打手电看小说……”
“嗯。”周岸应了一声，收拾好书包。
“对了，听说你跟南倏耀同桌？”陈磊忽然压低声音，表情有点微妙，“那家伙……挺有名的。你小心点，别被他带偏了。”
周岸手上动作没停：“带偏什么？”
“就……哎，说不清。”李明挠挠头，“反正他那样，跟咱们不太一样。不过英语是真牛，初二那次英文演讲比赛，你记得吧？全场就他一个人脱稿，评委老外都鼓掌了。”
周岸记得。当时他坐在台下，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语速流畅得像是在说中文。而他连一半的内容都听不懂。
“走了。”他背起书包。
五点半四十五分，教室已经亮起了灯。
实验班（7）班的学生到得七七八八，大部分人都站着，手里捧着语文或英语书，开始嗡嗡地朗读。周岸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同桌已经在了。
南倏耀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依旧规规矩矩地束在校服里。他正站着读英语课文，声音不高，但发音标准得像是听力教材的范本。见周岸过来，他抬眼笑了笑，没说话，继续读自己的。
周岸拿出语文书，翻开《出师表》。晨读半小时，按班主任张老师的要求，前半段读语文，后半段读英语。
五分钟后，张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考勤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几个还在打哈欠的学生立刻挺直腰板，把书举高。
朗读声渐渐大了起来。
巡逻的老师开始出现在走廊的窗户边。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听某个班级的晨读音量。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7）班窗外时，全班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个度。
南倏耀的英语朗读声混在集体声音里，依然清晰可辨。周岸听着他念“The road not taken”的段落，那些原本生涩的单词从他嘴里念出来，变得平滑自然。
巡逻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继续往前走。
晨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周岸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喝水。
“你语文读得挺认真的。”南倏耀忽然说，也坐了下来，从桌肚里掏出个小镜子整理刘海，“就是语调太平了，像念经。”
周岸看他一眼：“你英语读得像播音员。”
“那当然。”南倏耀扬起下巴，把镜子收起来，“本可可是练过的。你要想练口语，我可以教你几个技巧。”
“不用。”
“啧，真不可爱。”南倏耀也不在意，转头和前排女生讨论起昨天更新的综艺节目。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
王老师讲新课，一元二次方程的判别式及应用。周岸听得很专注，笔记本上工整地记下重点。写到一半，他余光瞥见同桌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南倏耀的数学书摊开着，但目光明显涣散。他左手托着腮，右手拿铅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涂画——先是一个简笔的猫，然后是一朵云，最后开始写英文花体字。
王老师讲完例题，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练习题：“大家做一下，五分钟后我请同学上来写步骤。”
教室里响起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南倏耀盯着题目看了十秒，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用笔戳了戳那道题，又看了看周岸已经快写完的草稿纸，最终叹了口气，小声说：“喂，这个……第一步是不是应该把常数项移到等号右边？”
周岸没抬头：“嗯。”
“然后呢？”
“配方。”
“配……怎么配？”
周岸停下笔，侧头看了他一眼。南倏耀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是真的困惑，不是装出来的。他拿过南倏耀的草稿纸，用铅笔在最上面写下标准步骤，言简意赅。
南倏耀盯着看了半天，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然后开始照猫画虎地抄写。
五分钟后，王老师点名：“南倏耀，你来做这道题。”
南倏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站起来，犹豫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周岸看见他盯着黑板上的题目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写下第一个步骤——正是刚才他教的那个。
过程磕磕绊绊，但最后答案居然对了。
王老师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但步骤太繁琐了。不过能做出来就好，下次注意简化过程。回去吧。”
南倏耀松了口气，回到座位时小声对周岸说：“谢了。”
“嗯。”
“下次还问你。”
“……随便。”
第二节英语课，形势逆转。
英语老师抽人翻译长难句，点到了周岸。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包含三个从句的复合句，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I found the book, which he recommended to me last week and which I had been searching for in the library for several days, was actually a collection of short stories rather than a novel.”
他尝试拆解结构：“我找到了那本书……那本书是他上周推荐给我的……而且……”
卡住了。
“而且我在图书馆找了好几天。”南倏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压得极低，但清晰。
周岸照着他的提示说完，勉强过关。
坐下时，他听见南倏耀轻笑一声：“扯平了。”
周岸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抄下来，在旁边标记了从句结构。
第三节语文课，张老师讲《岳阳楼记》。她讲得投入，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顺口提了句：“这种情怀，其实很多偶像身上也有。比如最近那个选秀节目里……”
底下有学生偷笑。
张老师也不恼，反而笑了：“追星怎么了？追星也可以追正能量。好了，言归正传……”
南倏耀悄悄凑过来：“听说张老师办公室电脑屏保是她偶像，下次课代表去抱作业的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看？”
周岸：“不去。”
“没劲。”
中午放学铃响，学生如潮水般涌向食堂排队。
临寨中学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打饭窗口，二楼是小炒和面条。周岸习惯性地去一楼排队，打了份两荤一素的套餐，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对面就放下了一个餐盘。
“拼个桌，不介意吧？”
南倏耀端着餐盘站在那儿，盘子里菜色丰富得多：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周岸点点头。
南倏耀坐下，先拿出纸巾擦了擦筷子和勺子，然后才开吃。
“你每天都一个人吃饭？”南倏耀问。
“嗯。”
“不无聊吗？”南倏耀夹了块排骨，“我们宿舍那几个经常一起，不过今天他们去二楼吃小炒了。”
周岸没回答，继续吃饭。
南倏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们宿舍是原班人马吧？我刚才看见何望城了，就那个原来咱们年级长跑冠军。”
“嗯。”
“那挺好，熟人住一起自在。”南倏耀喝了口汤，“我们宿舍都是新分的，有三个是普通班的，有两个是别的实验班的。不过人都挺好，晚上还一起讲鬼故事。”
周岸抬头看了他一眼。
南倏耀笑起来：“干嘛？你以为我不敢听鬼故事啊？告诉你，我听得可多了，西名那边高中宿舍流传的版本才吓人呢……”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传闻，表情生动，偶尔还配上手势。周岸默默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在听。
吃到一半，南倏耀忽然问：“你数学为什么那么好？天生的？”
周岸想了想：“多做题。”
“就这样？”
“嗯。”
“无趣。”南倏耀撇撇嘴，“不过也对，天才的秘诀往往朴实无华。我就不行了，看见数学题就头疼，跟它们八字不合。”
周岸想起他上午在数学课上的窘迫，问：“那你英语怎么学的？”
“喜欢啊。”南倏耀眼睛亮起来，“我喜欢看美剧，听英文歌，还喜欢跟着读。初一开始就每天坚持读半小时英文，看原版书……哎，说到这个，最近有本小说特别好看，你要不要……”
“不用。”
“好吧。”南倏耀也不强求，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南倏耀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周岸：“擦擦嘴。”
周岸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南倏耀自己也擦了擦，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流畅。
回教室的路上，南倏耀遇到几个女生，立刻被拉过去讨论下午体育课要不要请假的事。周岸独自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时，发现桌面上多了一颗薄荷糖。
浅绿色的糖纸，上面印着英文。
他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南倏耀还没回来。
周岸把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笔袋里。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初三的体育课已经带着中考训练的意味，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测完时间后自由活动。
周岸跑完步，成绩在全班男生里排前三。他走到树荫下喝水，看见南倏耀正撑着膝盖喘气——他跑了一千米，成绩刚压及格线。
“累死了……”南倏耀走过来，额前的刘海被汗浸湿，黏在皮肤上。他从包里拿出小毛巾擦汗，然后又掏出一个小喷雾瓶，对着脸喷了几下。
周岸闻到清新的柑橘味。
“防晒保湿喷雾。”南倏耀解释，见周岸看他，把瓶子递过来，“要喷点吗？太阳还挺毒的。”
“不用。”
“你们直男啊……”南倏耀摇摇头，收好瓶子，“对了，下周英语小测，老师说要考第三单元的语法。你那个从句还有点问题，要不要我帮你捋一捋？”
周岸沉默片刻，点点头。
“那说定了，晚自习的时候。”南倏耀笑起来，“作为回报，你再给我讲两道数学题呗？”
“……好。”
体育课后的自习课，周岸做完数学作业，拿出英语练习册。南倏耀果然凑过来，指着几道题小声讲解，思路清晰，比老师讲得还易懂。
讲完后，周岸按照约定，给南倏耀讲了一道函数综合题。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教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翻书声、偶尔的咳嗽声，混合成初三午后特有的安静。
周岸讲完最后一步，抬头看见南倏耀正专注地看着草稿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同桌确实长得很好看。
“原来是这样……”南倏耀喃喃自语，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正确答案，抬头冲周岸笑，“谢啦。”
周岸收回视线，淡淡应了声：“嗯。”
放学前的班会，张老师宣布了第一次月考的时间——就在三周后。
“这次月考很重要，会作为下学期分班微调的参考之一。”张老师严肃地说，“大家要抓紧时间，尤其是偏科的同学，要抓紧补短板。”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南倏耀悄悄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完了，数学又要拖后腿了……”
周岸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月考日期：9月28日。
晚自习结束后，周岸收拾书包回宿舍。走出教室时，他看见南倏耀正和几个女生一起下楼，说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回到307宿舍，陈磊正在泡面，见他回来，随口问：“跟那个南倏耀同桌一天，感觉怎么样？”
周岸放好书包，想了想：“还行。”
“他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李明吸溜着面条，“不过听说他挺麻烦的，事儿多，娇气。你小心点，别被缠上了。”
周岸没接话，拿着脸盆去水房洗漱。
凉水冲在脸上时，他想起那颗薄荷糖，想起南倏耀讲英语时的流利，想起数学课上他困惑的表情，想起他递纸巾时的自然动作。
麻烦吗？
也许吧。
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扯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