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夏风吹过》钟秋月

7、那一天，空荡荡的微信

　　盛夏的热浪像是焊死在了小城上空，连清晨的风都带着闷人的温度，安置房楼下的树叶蔫巴巴地垂着，蝉鸣还没到最聒噪的时候，却已经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

　　杨璐踩着晨光走进邻居家常菜时，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一整晚她都睡得很浅，迷迷糊糊间总要摸几次手机，点开微信看一眼——置顶的位置依旧稳稳停着钟言之的蓝天头像，干净、安静，也空白。

　　距离加上微信，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那天晚上钟言之主动发来的问候，成了两人对话框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段对话。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没有早安，没有问候，没有闲聊，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整个聊天界面，空荡荡的，像被盛夏的太阳晒得干涸的河床，安静得让杨璐心里发慌，也发涩。

　　她不是没有期待过。

　　第一天，她抱着手机守了一整天，餐馆里一有空就掏出屏幕看，生怕错过他的消息。后厨洗碗时水流哗哗响，她耳朵都竖着，手机一震动就立刻擦干手去看，结果每次都是外卖推送、群消息提醒，或是父亲发来的、让她少熬夜的简短叮嘱。

　　每一次失望落下，心里的空落就多一分。

　　第二天，她依旧不死心。

　　她会故意把手机放在离自己最近的桌角，屏幕朝上，目光时不时飘过去，盯着那个置顶的头像。她甚至在心里偷偷演练过无数次开场白，想问问他吃饭了吗，工作忙不忙，或是随口提一句餐馆今天来了很多客人，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都打不出一个字。

　　自卑像一根细细的绳子，牢牢捆住了她的勇气。

　　她怕自己的消息显得突兀，怕他只是出于礼貌才加她，怕自己一主动，就变成了打扰。

　　钟言之那样的人，生活一定很精彩吧。有忙不完的工作，有要好的朋友，有丰富的社交，哪里会记得她这样一个，只见过几面、在小餐馆里打工的不起眼小姑娘。

　　而她呢，每天的生活只有餐馆、洗碗、擦桌、回家，两点一线，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连一句能和他分享的话题都找不出来。

　　他们本就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不过是偶然交汇了一瞬，很快就又退回了各自的轨道。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杨璐心里那点雀跃的期待，终于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片空荡荡的白纸

　　她依旧每天把他置顶，依旧一打开微信第一眼就看见他，可对话框里，始终只有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再也没有被新的文字填满。

　　空荡荡的微信，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照出了她的自作多情，也照出了两人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

　　中午客流高峰期，餐馆里人声鼎沸，锅铲碰撞、客人说笑、老板娘接单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行。杨璐端着盘子来回穿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短碎发，贴在脸颊上，微胖的身子跑得有些气喘，脸上的痘痘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她忙得脚不沾地，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

　　她还在期待，钟言之会像前几天那样，突然推门进来。

　　期待他走进来，期待他看向她，期待他能笑着和她打一声招呼。

　　可直到客人渐渐散去，直到中午的热闹彻底落幕，门口始终没有出现那个挺拔熟悉的身影。

　　六号桌的位置空着，一号桌也空着，他常坐的地方，只剩下微凉的桌面，和她空荡荡的心情。

　　杨璐收拾着桌子，抹布擦过木纹的时候，动作轻轻的，像是怕打碎什么脆弱的东西。她走到后厨，把一摞脏碗放进水池，水流哗哗地冲，却冲不散心里的失落。

　　她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蓝天头像安静躺着，输入框空白，聊天记录停留在那晚的晚安。

　　没有新消息，没有新动态，甚至连朋友圈更新都没有。

　　他就像从她的微信里，悄悄消失了一样。

　　杨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才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锁了屏。

　　原来，加上微信又能怎么样呢。

　　原来，置顶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依旧是他，是遥不可及的月亮，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生活光鲜，热闹精彩，不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停留半分。

　　而她依旧是她，是长在墙角的小草，是小餐馆里不起眼的勤杂工，守着一段空荡荡的微信对话，藏着一段不敢言说的暗恋。

　　他不找她，是情理之中。

　　她不找他，是自卑使然。

　　于是，两个本来就没有交集的人，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成了最安静的陌生人。

　　整个下午，杨璐都有些提不起劲，干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偶尔还会和老板娘说几句话。林晚看出她情绪低落，只当她是累了，给她递了瓶冰水，温柔地让她歇会儿，杨璐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依旧空落落的。

　　她坐在九号桌的位置上，看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马路，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明明和初见他那天一样好听，可此刻听在耳里，却只剩下单调和落寞。

　　手机就放在腿上，置顶的头像一直都在，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是一个不会跳动、不会说话、不会发来消息的头像，是一段空荡荡的微信，是一场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她偶尔会忍不住想，是不是那天她勇敢一点，主动发一句问候，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下一秒，自卑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会的。

　　就算她发了，也可能只换来客气的敷衍，也可能隔着屏幕感受到他的疏离，也可能，让最后一点体面都消失殆尽。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傍晚的风依旧闷热，客人又多了起来，餐馆里再次恢复喧闹。杨璐收起心里的失落，重新拿起抹布和托盘，埋着头继续干活。

　　只是没人知道，在她忙碌的间隙，她总会悄悄拿出手机，看一眼那个置顶的、空荡荡的对话框。

　　没有消息。

　　一直没有。

　　那一天，微信很安静。

　　那一天，聊天界面很空旷。

　　那一天，杨璐终于清楚地明白，有些遇见，只是路过；有些微信，只是躺列；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心事。

　　空荡荡的微信背后，是她不敢言说的期待，也是她不得不接受的，无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