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夏风吹过》钟秋月

4、那一天，我的自卑

　　夜色彻底漫过了小城的屋顶，2024年盛夏的夜晚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闷热，没有半分凉风，安置房楼下的路灯晕开昏黄又模糊的光，蝉鸣藏在树叶深处，一声接着一声，像杨璐心底乱掉的节奏，敲得她心口发闷。

　　邻居家常菜的客人渐渐散了，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老板娘林晚收拾好东西，叮嘱杨璐早点下班回家，别跟父亲再闹矛盾，杨璐低着头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白天的热闹彻底褪去，餐馆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呼呼声，还有后厨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杨璐靠在六号桌的桌沿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桌面微凉的木纹，脑海里全是刚才要微信时的画面——她鼓起毕生勇气说出那句话，钟言之却漫不经心地把她推给了他的朋友，那一刻的失落与难堪，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难受。

　　她拿出口袋里发烫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静静躺着一个新的好友，头像只是普通的风景照，名字叫陈越，正是钟言之那个开朗爱笑的朋友。不是钟言之，从头到尾，都不是。

　　杨璐盯着那个头像，鼻尖又开始发酸。她甚至不敢点开对方的朋友圈，怕看到里面有钟言之的照片，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

　　她明明那么努力勇敢了一次，结果却像个笑话。

　　“小妹妹，怎么还不走？”

　　一个熟悉又低沉的声音，突然在餐馆门口响起。

　　杨璐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忘了。这个声音，她这辈子都不会听错——是钟言之。

　　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里。

　　钟言之没有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独自站在玻璃门外，夜晚的风掀起他黑色短袖的衣角，185的身高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挺拔。他应该是送完了朋友，又折返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眉眼间没有了和朋友打闹时的随意，多了几分温和的认真。

　　杨璐的心跳瞬间失控，刚刚平复下去的脸颊，再一次烧得滚烫。她慌忙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短头发因为慌乱蹭得更加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

　　“我、我马上就走……我把这里收拾好。”她的声音带着没藏住的局促，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着抹布，指节泛白。

　　钟言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歉意：“刚才……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开玩笑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杨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回来是为了说这个。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没事，我没有生气。”

　　何止是没有生气，哪怕他把她推给了别人，她依旧生不起半点气，只是觉得失落，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主动靠近他。

　　钟言之看着她始终低着头、像只受惊小兽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刚才自己做得不妥。他其实在送朋友下楼的时候，才猛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小姑娘红着脸说“加一个微信”，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哪里是想加一群人，明明是只想加他一个人。

　　是他太迟钝，是他会错了意，还随手把她推给了陈越，让她在朋友面前难堪。

　　想到这里，钟言之的语气更软了几分，带着真诚的歉意：“是我不好，刚才没听明白你的意思，让你尴尬了。”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的光，瞬间戳中了杨璐心底最委屈的地方。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双眼皮若隐若现，眼眶里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钟言之。

　　他……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想加的，是他的微信？

　　钟言之被她这副傻乎乎又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轻笑一声，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餐馆里散开，像晚风拂过心弦。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轻点，调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把屏幕朝着杨璐的方向递了过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干净的国字脸上，双眼皮的眼眸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刚才算我的失误，现在补上。”他声音温和，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杨璐的耳朵里，“你不是想加我的微信吗？扫吧。”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扇的声音消失了，滴水声消失了，窗外的蝉鸣也消失了。杨璐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胸腔里。

　　她怔怔地看着钟言之递过来的手机，看着屏幕上清晰的微信二维码，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歉意与温柔，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漫天的欢喜，像炸开的烟花，瞬间填满了整个心脏。

　　是真的。

　　他真的知道了。

　　他真的，主动把自己的微信，递到了她的面前。

　　不是误会，不是推给旁人，是完完整整、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钟言之的微信。

　　杨璐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因为紧张按了好几次才亮起来。她点开微信扫一扫，手指抖得几乎对不准二维码，连续两次都扫空了，脸颊羞得更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钟言之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举着手机，嘴角噙着耐心的笑，等着她。

　　终于，“滴”的一声轻响，添加好友的界面弹了出来。

　　杨璐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发送申请”。

　　几乎是下一秒，钟言之就点了同意。

　　一个全新的头像，出现在了杨璐的通讯录最顶端。

　　头像是一片干净的蓝天，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得像他的人一样。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钟言之。

　　真的加上了。

　　她终于，真正加上了钟言之的微信。

　　杨璐盯着那个头像，盯着那三个字，眼睛一眨不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委屈，是太过欢喜，是猝不及防的幸福，让她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她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反复点开又关上，确认通讯录里确实躺着他的名字，确认那是他本人的微信，一颗心才终于落回实处，却又飘在了云端，轻飘飘的，全是甜。

　　“加上了？”钟言之收回手机，笑着问。

　　“嗯……”杨璐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后的鼻音，却藏不住抑制不住的开心，“加、加上了。”

　　“那就好。”钟言之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语气关切，“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女孩子下班不安全，早点回家吧。”

　　“好。”杨璐乖乖应着，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她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包，跟钟言之小声说了再见，又跟后厨的厨师打了招呼，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餐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钟言之还站在原地，朝她轻轻挥了挥手，又是那个让她心动无数次的温柔微笑。

　　那一刻，杨璐觉得，整个盛夏的风，都为他温柔了起来。

　　走出餐馆，晚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吹在发烫的脸颊上，舒服得让人沉醉。杨璐走在安置房小区的石板路上，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一路走一路傻笑。

　　她真的加上钟言之的微信了。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甜得她心口发腻。她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看着那个干净的蓝天头像，看着“钟言之”三个字，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看都觉得不真实。

　　可走着走着，那份满心的欢喜，却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自卑与胆怯。

　　她停下脚步，靠在小区的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钟言之的头像，刚刚还雀跃的心，一点点变得沉重。

　　加上了微信，又能怎么样呢？

　　她突然不敢点开对话框，不敢给他发一条消息，甚至不敢点开他的朋友圈。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怕。

　　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心底藏不住的喜欢；怕自己笨拙的语气，会让他觉得厌烦；怕他看到她的消息，只是敷衍地回复一两个字；更怕他察觉到她的心意之后，会疏远她，会嫌弃她。

　　杨璐低下头，看着自己微胖的身材，宽松的裤子遮住了她身上的赘肉，却遮不住她心底的自卑。脸上的痘痘还泛着红，短头发乱糟糟的，不仔细看，根本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男生，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

　　她家世普通，住在破旧的安置房里，父亲是干体力活的普通人，没文化，只会用固执的方式疼她；她没有读书，早早辍学，只能在小餐馆里做又苦又累的勤杂工，拿着微薄的工资，未来一片迷茫。

　　她要什么没什么，长相普通，身材不好，家世普通，学历没有，连性格都带着青春期的叛逆与笨拙，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不起眼，不耀眼，甚至有些狼狈。

　　可钟言之呢？

　　他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身高185，长相周正帅气，气质沉稳温和，说话做事从容大方，身边的朋友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家境看着就优渥，年纪轻轻就有着稳定体面的生活。他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像天上的月亮，干净、明亮、遥不可及。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却无比宽阔的鸿沟。

　　她是泥里的草，他是天上的月。

　　她怎么敢主动找他聊天？怎么敢让他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平凡又普通的姑娘，居然偷偷喜欢上了像他这样优秀的人？

　　杨璐越想，心里越慌，越想，越觉得自卑。

　　她把手机锁了屏，紧紧抱在怀里，靠在老槐树上，眼眶再一次红了。

　　刚才加上微信的欢喜，像泡沫一样，一碰就碎了，只剩下满心的胆怯与不安。

　　她甚至有点后悔，后悔加上了他的微信。

　　如果没有加上，她还可以远远地看着他，把喜欢藏在心底，做一个默默注视他的小服务员。可现在，微信加上了，距离拉近了，她却越发清楚地看到，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大到让她连主动说一句“你好”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桌上放着温好的牛奶，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是父亲的字迹：璐璐，饭在锅里，别生气，爸是为你好。

　　杨璐看着纸条，鼻子一酸，心里的自卑更重了。

　　连家都只是这样普通的家，她又凭什么去喜欢钟言之那样的人？

　　她洗漱完，躲进自己狭小的房间，关上门，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再次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钟言之的头像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没有消息，没有动态，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又遥远。

　　杨璐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你好。”

　　删掉。

　　“今天谢谢你。”

　　删掉。

　　“下班了吗？”

　　删掉。

　　“在吗？”

　　删掉。

　　来来回回十几遍，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她怕自己的问候太刻意，怕自己的关心太突兀，怕自己的主动，在他眼里只是一场不自量力的靠近。

　　她只是一个住在安置房里、在小餐馆打工、身材不好、长相普通的18岁姑娘，而他是光芒万丈的钟言之，是所有人都喜欢的优秀男生。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杨璐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钟言之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就这样吧。

　　不说话，不打扰，不靠近。

　　能加上他的微信，能在通讯录里拥有他的名字，能偶尔偷偷看看他的朋友圈，就已经足够了。

　　她不敢奢求更多，也不配奢求更多。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夏夜的风轻轻吹过窗帘，带来一丝闷热。杨璐抱着手机，蜷缩在床上，看着那个干净的蓝天头像，心里又甜又酸。

　　那一天，她终于真正加上了钟言之的微信。

　　可加上微信的那一刻，她却连一句主动的问候，都不敢说出口。

　　因为喜欢，所以胆怯；因为自卑，所以退缩。

　　她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了沉默的对话框里，藏在了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藏在了18岁少女，最卑微又最纯粹的暗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