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夏风吹过》钟秋月

29、那一天我离开了

　　分手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杨璐就醒了。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平静，像一潭再也掀不起波浪的死水。手腕上那根白色编织绳，被她默默解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抽屉最深处——那是她关于钟言之，最后一点舍不得扔的东西。

　　她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身份证，和一张早已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是她年轻的妈妈，笑得温柔，背景是遥远的广州。

　　小时候，妈妈总抱着她说，广州的冬天不冷，花常年开着，等以后，要带她去那里生活。后来妈妈走了，这个心愿就成了杨璐心底一个模糊又遥远的念想。

　　直到现在，这座小城伤得她体无完肤，她才终于下定决心——走。
　　离开这个装满回忆、也装满伤害的地方，去妈妈曾经待过的城市，重新开始。

　　清晨七点，杨璐准时来到邻居家常菜。

　　店里还没开始营业，只有老板娘林晚一个人在打扫卫生，看到她进来，林晚手里的拖把顿住，眼神立刻就红了。

　　“璐璐……”

　　杨璐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姐，我是来跟你辞职的。”

　　林晚手里的拖把“哐当”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辞职？”她快步上前，抓住杨璐的手，“是不是因为言之那孩子？我去跟他说，我去把真相告诉你，那真的是误会，璐璐，你别冲动——”

　　“姐，不是误会。”杨璐摇摇头，打断她，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他自己承认的，他要和春妮在一起，他选了家里，选了门当户对。”

　　她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在重新撕开还没愈合的伤口。

　　林晚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只能心疼地看着她：“那你也不用走啊……这店就是你的家，我把你当亲妹妹，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知道姐对我好。”杨璐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正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不想留在这儿了。这里的每条街、每个角落，全是回忆，我一看见，就喘不过气。”

　　她想去一个没有钟言之、没有春妮、没有门当户对、没有伤害的地方。
　　想去妈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寻找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根。

　　“我要去广州。”杨璐轻声说，“我妈妈以前在那里生活过，她说那里很暖，我想去看看。”

　　林晚看着她眼底那股彻底死心的平静，知道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再也劝不回来了。这个一向坚强的女人，当场就红了眼，一把把杨璐搂进怀里，哭得哽咽：“傻姑娘，傻姑娘……你怎么这么苦啊……”

　　杨璐靠在她怀里，终于忍不住，眼泪轻轻掉了下来。
　　这是她分手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哭。
　　不是为钟言之，不是为爱情，是为这段日子所有的委屈，为老板娘给她的温暖，为这座小城最后一点舍不得的牵挂。

　　林晚没再拦着她。
　　她默默回屋，拿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杨璐手里：“这是姐给你攒的一点钱，不多，但是姐的心意。到了广州，别委屈自己，吃好一点，住好一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这个家，永远给你留着。”

　　杨璐捏着沉甸甸的信封，眼泪掉得更凶：“姐……”
　　“别说傻话。”林晚抹了把眼泪，拍着她的手，“照顾好自己，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告别林晚，杨璐没有回小区，也没有去见任何人。
　　她不想跟父亲解释太多，只发了一条信息：爸，我出去打工一段时间，会照顾好自己，别担心。

　　她怕看见父亲担心的眼神，更怕自己会舍不得。

　　火车站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杨璐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候车厅，抬头看着大屏幕上广州两个字，心里一片空茫。

　　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承载了她全部的青春、暗恋、甜蜜、争吵、误会、心碎与离别。
　　她曾经以为，这里会是她的一辈子。
　　可现在，她却要以一个逃兵的姿态，狼狈离开。

　　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
　　钟言之没有再找过她。
　　也好，从此两清，互不打扰。

　　检票声响起。
　　杨璐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湿意，挺直脊背，随着人流往前走。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火车缓缓开动，越来越快，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熟悉的街道、餐馆、小区、江边、还有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全部渐渐远去，最终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再见了，小城。
　　再见了，烟火气十足的餐馆。
　　再见了，温柔的老板娘。
　　再见了，我曾经拼了命喜欢过的少年。

　　火车驶出站台，驶向远方，也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

　　杨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没有不安，没有自卑，没有猜忌，没有伤害。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的女朋友，不再是谁配不上的人，不再是谁眼里的“不合适”。
　　她只是杨璐，一个为自己而活的普通人。

　　她要去广州，去妈妈待过的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租一间小小的房子，安安静静生活。
　　冬天不冷，鲜花常开，像妈妈说的那样。

　　那一天，她辞掉了做了很久的工作，告别了唯一的亲人般的姐姐。
　　那一天，她离开了这座装满爱恨的小城，斩断了所有过去。
　　那一天，她独自踏上南下的火车，去往千里之外的广州。

　　火车呼啸着穿过黑夜，奔向黎明。
　　杨璐轻轻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不问过往，不问归期。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火车开动的同一时刻——
　　钟言之疯了一样冲到火车站，只看到空荡荡的进站口，和再也追不回的列车。
　　他站在人潮中，望着火车离去的方向，缓缓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她走了。
　　真的走了。
　　彻底离开了他的世界。

　　那一天，她离开了小城。
　　那一天，他失去了她的所有痕迹。
　　那一天，他们之间，真正隔了千山万水，再难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