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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之极 那时候我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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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高一下学期的文理分科说起。
那时候刚结束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寒假还没放完,年级里就已经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讨论选文科还是选理科。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填了文科,我数学不算顶尖,但是政史地总能考到年级前列,选文科是最稳妥的选择。
开学前一天,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新的班级名单和座位表,我扫了一眼,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了我的名字,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只标了座位号,没写名字。我没太在意,只想着第二天早点去教室,把东西收拾好。
开学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点毛毛雨,我抱着一摞写满名字的课本和练习册,走进新分的文科班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闹哄哄的了。全是拖桌子拉椅子的刺耳声响,混着粉笔灰和新刷的墙漆味,还有同学们久别重逢的喧闹声,呛得人鼻子发酸。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按着花名册喊人,维持着秩序,说座位是按上学期期末的年级排名排的,暂时不允许私自调换。我抱着书,挤过闹哄哄的人群,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放在桌子上,蹲下来,一本一本往桌肚里塞。
就在这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没有多余的起伏,就像秋冬学校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凉,却干净,没有一点杂质:“同学,这里有人吗?”
我抬头,撞进了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里。
女生站在我桌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领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很突出。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抱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练习册,封皮上连一点折痕都没有,甚至连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的。
她的马尾扎得很紧,碎发全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利落的侧脸,鼻梁很挺,下颌线收得干净,连站着的姿势都透着一股规整的劲儿,和周围吵吵嚷嚷、乱成一团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问我旁边的座位,连忙摇摇头,声音有点干:“没人。”
她点点头,嘴角扯了一点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跟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把怀里的书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拉椅子的时候,特意抬了一下椅子腿,避免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放书的时候,按科目分好类,一本一本摞整齐,放在桌子的左上角;整理笔袋的时候,把里面的黑色水笔、红笔、自动铅笔、橡皮、尺子,按长短顺序,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连橡皮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蹲在地上,假装还在收拾桌肚里的书,其实一直在用余光偷偷瞟她。看着她安安静静地整理东西,动作有条不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楚的亲近感,像冬天里揣了个暖水袋,温温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刚成为我同桌的女生,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占满我整个青春里最亮、最鲜活的那段时光,也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变成我心口一道消不掉的疤,让我用整整两年的恨意,去掩盖一句没说出口的真心话。
真正的震动,是在上午第一节课前,班主任点名确认人数的时候。
讲台上的班主任拿着花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到谁,谁就站起来答一声“到”。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班主任的声音,和同学们此起彼伏的答到声。
我听到“蒲清词”三个字,答了一声“到”,把摊开的语文课本往面前拉了拉。
没两秒,就听见班主任接着念:“梁清辞。”
身边的女生同样清冽的、干净的声音,不高不低,答了一声“到”。
我手里的黑色水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在刚摊开的语文课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黑印子。
连讲台上的班主任都愣了,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确认了两遍,然后忍不住笑了,对着我们俩说:“你们俩这名字,念出来居然一模一样,一个是清水的清,告辞的辞;一个是清水的清,诗词的词。倒是真有缘分,怪不得能坐同桌。”
我转头看她,她也正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点惊讶,还有点了然的笑意,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
就是从那天起,我们俩的名字,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班里的同学叫我们,永远是“两个清辞/词”,从来不会单独叫我们的名字,怕叫混了;老师上课点名,总会连着念出我们两个名字,然后笑着看我们俩一前一后站起来,班里的同学总会跟着笑;收作业的课代表,每次收完作业,都会把我们俩的本子单独放在一起,因为名字太像,字迹也有点像,总是分不清谁是谁;就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记住了我们这两个名字读音一样、总一起吃饭的女生,每次看到我们走过去,都会笑着问“今天还是老样子?”
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了最好的朋友,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班里的同学都说,只要在教室里看到其中一个,另一个一定就在三步以内,从来不会分开。
我们的储物柜在宿舍楼下的同一排,挨在一起,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铁皮。开学没两周,我们就一起找宿管阿姨借了螺丝刀,趁着中午没人的时候,偷偷把中间的隔板拆了下来,把两个储物柜变成了一个大的。
我们的书、水杯、备用的文具、雨伞、甚至外套、围巾、手套,全都混在一起放,从来不分你我。她的水杯是白色的,我的是黑色的,我们总是接满热水,放在一起,想喝哪个就拿哪个;她的围巾是灰色的,我的是米白色的,冬天冷的时候,我们会围着同一条围巾,脖子贴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她的备用笔永远放在我的笔袋里,我的橡皮永远放在她的桌角,用的时候,伸手就拿,从来不会跟对方说一声。
早上我们会提前二十分钟到学校,在食堂二楼靠窗的固定位置吃早餐,这个位置是我们开学第一天就占下的,能看到楼下的香樟树,阳光刚好能落在桌子上。她永远要一杯无糖豆浆,两个青菜包,不吃蛋黄,只吃蛋白;我永远要一碗白粥,配一小碟咸菜,不吃蛋白,只吃蛋黄。
我们会把包子掰开,她把蛋黄挑给我,我把蛋白挑给她,换着吃,从来不会嫌弃对方碰过。她喝豆浆的时候,会先抿一口,试试温度,然后把我的粥往我面前推推,说“慢点喝,别烫着”;我吃咸菜的时候,会夹一筷子,放在她的包子里,她从来不会拒绝,会就着咸菜,把整个包子都吃完。
下课的十分钟,我们永远一起行动。她要去接水,一定会碰一下我的胳膊,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要去厕所,哪怕她不想去,也会站起来,陪着我一起走一趟。走廊里永远挤满了打闹的学生,吵吵嚷嚷的,我们就肩并肩挤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不说什么话,也觉得安心,只要身边的人是她,就什么都不怕。
晚自习的三个小时,我们挨在一起写作业,头挨得很近,能闻到对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她数学好,尤其是压轴题,再难的题,她看几分钟,就能写出完整的解题步骤;我文综好,主观题总能踩中得分点,背知识点也快,看两遍就能记住。
遇到不会的题,我们从来不用说话,只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对方,对方就会立刻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凑在耳边讲题,呼吸扫过耳廓,有点痒,却不敢躲开,只能攥着笔,假装认真听题,心跳却快得厉害。讲完题,她总会顺手把完整的解题步骤,工工整整地写在我的草稿纸上,标好易错点;我也会把整理好的知识点框架,画在她的课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好重点。
我们的笔袋里,永远有对方的笔;我们的草稿纸上,永远有对方的字迹;我们的课本上,永远有对方画的重点;我们的青春里,永远有对方的影子。
冬天的教室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我们俩的手都冻得冰凉,握笔都握不住。上课的时候,我们会把两只手,一起揣在她的校服口袋里,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总是比我的暖一点,会用她的手,把我的手整个包起来,给我暖手。
周围的同学都在认真听课,没人注意到我们桌下的小动作,我们俩都装作认真看黑板的样子,耳朵却都红了,指尖碰在一起,有点麻,有点痒,像有电流窜过。那时候我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只要牵着她的手,再冷的冬天,都不觉得冷了。
周末我们永远泡在市图书馆,坐二楼靠窗的那个固定卡座,从早上八点开门,待到晚上八点闭馆,中间只在中午的时候,出去吃一碗巷子里的牛肉面。她永远点清汤的,我永远点红汤的,我们会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对方一半,就像在学校里分包子一样。
她坐在卡座的左边,刷数学卷子和压轴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坐在卡座的右边,背政史地知识点,刷文综卷子,累了就趴在桌子上,偷偷看她认真刷题的样子,看很久,都不觉得腻。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会转过头看我,挑挑眉,问我“怎么了?题不会做?”,我会立刻摇摇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耳朵却红得发烫,心跳快得厉害。
等我歇够了,抬起头,手边总会放着一杯刚接好的热水,温度刚好,是她给我接的。她会笑着跟我说“歇够了就赶紧刷题,不然下次月考,又要被我超了”,我会哼一声,拿起笔,跟她说“等着,这次我肯定超你两分”。
我们住同一个宿舍,我的床在她的上铺,床挨在一起,晚上熄灯之后,宿管阿姨查完房,我们就会挤在同一张下铺的床上,蒙着被子,打开手电筒,小声说话。
我们会聊班里的八卦,聊哪个老师上课最有意思,聊哪个男生又给隔壁班的女生写情书了;会聊未来想考的大学,我们都想考去北京,考同一所985大学,她想学数学,我想学中文,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北京,一起在大学里租房子,一起看天安门的升旗,一起去逛故宫,一起过以后的日子;会说藏在心里的小秘密,说家里的烦心事,说考试的压力,说对未来的迷茫。
我们会聊到凌晨一两点,说到困得睁不开眼,手电筒的光都暗了,才会恋恋不舍地分开,我爬回上铺,她缩在被子里,跟我说“晚安”,我也跟她说“晚安”,然后带着笑意,闭上眼睛睡觉。
我们知道对方所有的事,知道对方来例假的日子,会提前给对方备好暖水袋和红糖姜茶,会在对方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帮对方接热水,帮对方请假,帮对方整理好笔记;知道对方最怕的东西,我怕黑,怕打雷,每次晚上打雷,她都会让我爬下来,跟她挤在一张床上,抱着我,捂住我的耳朵,跟我说“别怕,我在呢”;知道对方考砸了会躲在哪个楼梯间哭,会默默递上纸巾,陪对方坐很久,不说一句多余的安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等对方哭够了,再拉着对方的手,去食堂买一杯热豆浆。
最常被班里同学拿来调侃的,是我们俩的成绩。
从高一开学到分科,再到整个高一下学期,我们俩永远霸占着年级前两名,不是她第一我第二,就是我第一她第二,像一场心照不宣的拉锯战,却从来没有过任何嫌隙,从来没有因为名次红过脸。
每次月考、期中、期末出成绩,红榜都会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围满了看成绩的学生。我们俩会一起挤在人群里,手牵着手,从第一名往下找,先找到对方的名字,再找自己的。
不管谁考了第一,谁考了第二,走出人群的第一件事,都是伸手抱一下对方。
不是那种敷衍的、轻轻的拥抱,是很用力的,胳膊紧紧勒着对方的后背,校服都被揉得皱起来,脸贴着脸,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第一次分科后的月考,她比我高两分,拿了年级第一,我第二。大课间的走廊上全是人,闹哄哄的,她拿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走到我面前,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抱住了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在我耳边小声说:“这次我赢啦,下次换你超我。”
我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笑着说“知道了,下次肯定把你比下去”,耳朵却红了,心跳快得厉害,抱着她的胳膊,又收紧了一点。
期中联考,我比她高三分,终于拿回了年级第一。我拿着成绩单,在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找到她,她正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卷子,皱着眉头。我走过去,什么都没说,直接蹲下来,伸手抱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回抱住我,笑了,在我耳边说“可以啊你,居然超了我三分”。周围有路过的同学,看到我们,起哄吹口哨,我们都没管,我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承让了,梁同学。”
运动会的时候,我们俩一起报了4×100米接力,班里的同学都起哄,说“两个清辞/词一起跑,肯定能拿第一”。她跑最后一棒,我跑第三棒,为了练好接棒,我们每天放学之后,都会留在操场的跑道上,练一个小时的接棒,练到天完全黑了,才一起回宿舍。
她总是很耐心地教我,怎么递棒,怎么接棒,怎么跑步点,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教我,哪怕我总是接不好,掉棒,她也从来不会生气,只会笑着跟我说“没事,再来一次,慢慢来”。
正式比赛那天,出了意外。接棒的时候,我手滑了,接力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我脑子一片空白,蹲下去捡接力棒的时候,旁边的选手已经冲出去很远了。我捡起来接力棒,拼了命地往前冲,把棒递到她手里的时候,眼睛红了,想跟她说“对不起,清辞,我搞砸了”。
她什么都没说,接过棒,转身就冲了出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跑得飞快,像一阵风,硬生生从倒数第二,追到了第二,冲过了终点线。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没管围上来庆祝的同学,直接转身,朝着我跑过来,扑进了我的怀里,用力抱住了我。我们俩都喘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混在一起,校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拍着我的后背,在我耳边说:“没事,我们跑赢了,不怪你。”
我抱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肩膀上。不是因为拿了第二名开心,是因为她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是因为她在所有人都围着她庆祝的时候,第一个跑向了我。
那时候我总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们会一起考上北京的同一所大学,会一起租房子,会一起毕业找工作,会一辈子都做最好的朋友,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对方的人。毕竟,我们连名字都一模一样,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不是吗?
我从来没想过,这份我以为坚不可摧的、独一无二的亲密,会碎得那么快,那么彻底,碎成了我拼不回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