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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渊垂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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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雨之后,天像是彻底沉了脸,一连几日都阴沉沉的。风裹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整个青台县都笼罩在一种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沉闷里。
长青白的日子,一下子退回了比从前更暗的深渊。
长塘厦像是彻底撕开了最后一层伪装,不再掩饰,不再顾忌,连人前那点可怜的脸面都懒得维持。自从那天在楼下撞见他和陆凛冽站在一起,男人看他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不再只是厌烦、暴戾,多了一种让长青白浑身发毛的、阴鸷的审视。
那眼神黏在他身上,像湿冷的蛇,从脸滑到脖子,再滑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让他每一刻都如芒在背。
白天,长塘厦依旧出去赌钱,可回来得越来越早,眼睛总是死死盯着家门,不让长青白有任何出门的机会。以前还能借口去学校晚自习、去书店买书、去烂尾巷背书,现在只要长青白一提出门,换来的就是劈头盖脸的辱骂和巴掌。
“跟那个混混还没混够?”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跟他见一面!”
每一句,都像钉子,狠狠钉进长青白的心里。
他不敢反抗,不敢争辩,只能低着头,把所有的恐惧和心慌往肚子里咽。
陆凛冽断了消息。
没有等到放学的人,没有巷口的身影,没有轻轻的敲门声,没有口袋里突然出现的糖。
长青白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他怕陆凛冽出事,怕陆凛冽被父亲报复,怕陆凛冽以为自己不想见他,怕那月光下的约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门外一有动静,就浑身紧绷,心脏狂跳,直到确认不是长塘厦,才敢悄悄松口气。身上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胳膊、后背、腰上,全是青紫,疼得他睡不着,只能咬着被子,一声不吭地忍。
他不敢哭出声。
一哭,就会引来更疯狂的殴打。
这天傍晚,天色黑得格外早。
长塘厦没有出去赌钱,破天荒在家待着。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男人坐在阴影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扭曲阴沉的脸。
长青白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不止。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了他。
“长青白。”
门外,长塘厦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不是平时那种暴躁的吼叫,是压抑到极致的阴寒。
长青白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抠进门缝里,指甲都快折断。
“开门。”长塘厦又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要写作业。”长青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听得出来虚弱。
“写什么作业。”长塘厦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破锣在磨,“开门,我不打你。”
长青白不信。
可他不敢不开。
在这个家里,长塘厦的话,就是命令。违抗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一点点挪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把反锁的门栓拉开。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只粗糙有力、沾满烟味的手,猛地伸了进来,狠狠揪住他的头发,用力一拽!
“啊——”
长青白疼得尖叫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拖了出去,额头狠狠撞在门框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他被拽到客厅,狠狠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骨头磕在地上,疼得他几乎窒息。
长塘厦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吐掉嘴里的烟蒂,一脚踩灭,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
“还敢跟我藏?”男人蹲下身,一把捏住长青白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那个混混,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我不认识他……”长青白疼得眼泪直流,却还在拼命掩饰。
“不认识?”长塘厦笑了,笑得狰狞,“不认识他会护着你?不认识他会为你挨皮带?不认识你们俩天天黏黏糊糊、眉来眼去的?”
每一句,都带着凶狠的逼问。
长青白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长青白,”长塘厦凑近他,呼吸里全是刺鼻的酒气和烟味,一字一句,恶毒得钻进耳朵里,“你是我养的,你的人,你的身子,你的命,全是我的。”
“你想读书,我让你读。”
“你想跑,我打断你的腿。”
“你想跟那个野男人混在一起,败坏我的门风?”
男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恶心、极其肮脏。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学那些不要脸的脏东西。”
长青白浑身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往后缩,想逃,可下巴被死死捏住,动弹不得。
“我今天就让你记清楚。”长塘厦眼神彻底沉了下去,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人性的疯狂,“谁才是能说了算的人。”
“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猛地松手,一巴掌狠狠甩在长青白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长青白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粗暴地按在地上。
衣服被狠狠撕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刺耳得让人绝望。
“不要……”长青白终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恐惧到了极点,声音嘶哑地哀求,“爸……我错了……你放过我……我再也不跑了……我好好读书……”
“放过你?”长塘厦压在他身上,喘着粗气,眼神疯狂又恶心,“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你不是喜欢男人吗?你不是喜欢跟人鬼混吗?”
“我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鬼混!”
辱骂、撕扯、殴打、窒息的疼痛。
身体被粗暴地侵犯,尊严被狠狠踩在脚下碾碎。
长青白的挣扎,一点点弱了下去。
哭喊变成了无声的哽咽,再变成一片死寂。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眼神一点点空洞,一点点熄灭。
像一朵被硬生生踩进泥里的花,连最后一点生机,都被彻底碾断。
疼。
浑身都疼。
骨头像是碎了,皮肉像是烂了,心像是被活生生挖走了。
可最疼的,是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边无际的脏。
脏得他想立刻死掉。
他想起烂尾巷里,那个受伤却硬撑的少年。
想起雨天里,披在他肩上带着体温的外套。
想起月光下,那句认真到发烫的誓言。
想起那句——我带你去看海。
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不干净了。
他配不上陆凛冽了。
那个干净、温柔、拼了命想护着他的人,再也碰不到了。
无边的黑暗,彻底将他吞没。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未来。
只有深渊,在他脚下,静静张开大口。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重量终于消失。
长塘厦喘着粗气,整理好衣服,看都没看地上像破布一样的少年,啐了一口,骂了句“贱货”,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甩上门,很快传来震天的呼噜声。
客厅里,只剩下长青白一个人。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衣衫凌乱,脸上青紫交错,嘴角流血,眼神空洞得吓人。
一动不动。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头发里,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想读书,想走出去,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海。
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为什么要被拖进这永无止境的地狱。
夜深了。
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冷得刺骨。
长青白缓缓地、一点点地蜷缩起来,把自己抱成一团。
他不敢哭出声。
不敢动。
不敢让屋里的人再注意到他。
只有心里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念头,还在苦苦支撑——
陆凛冽。
他还在等他。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他已经脏了。
再也回不去了。
那片魂牵梦萦的海,那道为他而来的光,那个月光下紧紧抱着他的人。
全都,再也碰不到了。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屋里,少年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深渊垂目,静静注视着他。
而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楼下。
一道沉默的身影,已经在寒风里,站了整整一夜。
陆凛冽靠在墙上,指尖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
他抬眼,望着那扇始终没有亮灯的窗户,心脏一阵阵抽紧。
一天,两天,三天……
长青白没有出现过一次。
没有消息,没有声音,没有踪影。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种强烈到窒息的不安,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冲上去,想砸门,想把他的少年从那个地狱里抢出来。
可他不能。
他怕激怒长塘厦,怕长青白被打得更狠,怕把事情闹到所有人都知道,怕毁掉长青白最后一点读书的希望。
他只能忍。
站在寒风里,一夜又一夜。
等着那扇窗,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等着他的少年,平安出现。
他不知道,楼上的房间里,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他不知道,他拼命想护着的那个人,正在经历怎样的毁灭。
他更不知道,那扇门再次打开时,他看见的,会是一个被彻底碾碎的长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