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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河失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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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白死的那个晚上,青台县下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却绵密刺骨,把整条街泡得又冷又湿。陆凛冽像一具行走的尸体,撑着一把破伞,走遍了县城每一个角落。
这七十多天,他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白天,他拼了命地干活,搬砖、扛货、卸车,什么苦活累活都接,只为挣一点钱,够他吃饭,够他带他的小白去看海。晚上,他就在一家家旅馆、一条条巷子、一个个偏僻角落将就睡觉,工作干到嗓子哑掉,搬砖搬到双手发软。
他像一头被剜了心的野兽,眼睛里只剩下“带长青白走”这一个念头。
他找过长塘厦。
那个男人已经被他打得怕了,一见他就躲,实在躲不过,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一口咬定他故意伤人还说他们两个不知廉耻,只是送出去管教管教,死活都不肯让他们把长青白放出来。
陆凛冽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可他不能。
他怕一失手,长青白就一辈子都出不来了,这辈子都再带不走长青白了。
他只能忍。
忍到浑身发抖,忍到指节捏碎,忍到心口的血一次次往上涌,又一次次咽回去。
他只要一个公理。
他只要他的小白出来,他在等小白,等他出来就去看海。
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那间狭小的房间,看见少年坐在书桌前写字,看见他抬头对自己笑,睫毛弯弯,眼睛亮晶晶的。
一睁眼,只有冰冷漆黑的夜,和空荡荡的房间。
小白。
你到底在哪里。
我快撑不住了。
这天傍晚,雨下得正急。
陆凛冽浑身湿透,刚从工地出来,正打算去看看长青白,却被一个邻居大爷叫住。
老人看着他,眼神犹豫又同情,支吾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孩子……别找了……”
陆凛冽的身体,瞬间僵在雨里。
一股不祥的寒意,从头顶直浇脚底。
“什么意思?”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什么叫别找了?他在哪?是不是出事了?”
老人被他吓了一跳,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
“前几天……从山里传来的消息……那个学校里,有个孩子没了……”
“没了……”
陆凛冽愣愣地重复这两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雨珠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混着冷汗,凉得刺骨。
“哪个孩子……”他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在出血,“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听说……才十几岁,白白净净,不爱说话,编号好像是307……”
老人声音越来越轻,“送进去没俩月,在厕所里……没了。”
307。
白白净净。
不爱说话。
在厕所里。
短短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雷,在陆凛冽脑子里轰然炸开。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音。
雨还在下,风声、人声、车声,全都听不见了。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撑着的伞“哐当”掉在水里,被雨水冲走。
不会的。
不可能。
他的小白那么乖,那么软,那么想活,那么想和他一起去看海。
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你骗我。”
陆凛冽开口,声音空洞得吓人,脸色白得像纸,“你在骗我对不对?他没死,他在等我,他还在等我带他走……”
他转身,想跑,想再去问,想再去找,可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雨水中。
膝盖砸在地上,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他终于明白。
那段时间,他在楼下整夜整夜地站,他在风里等,在雨里等,在月光下等。
而他的少年,正在那座不见天日的深山里,挨打,受辱,绝望,一点点被磨掉所有活下去的力气。
他来晚了。
晚了整整七十四天。
晚到,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他后悔了,如果让他重选,他就算是死也要把长青白带出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陆凛冽喉咙里爆发出来,刺破冷雨,响彻整条街道。
那不是哭,不是喊,是一头野兽被生生挖去心脏的哀嚎。
他跪在雨里,双手死死插进泥土里,指节磨破,鲜血混着雨水流走。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把刀在里面搅动。
疼。
太疼了。
比小时候被父亲打,比在街头被人群殴,比被皮带抽出血,比任何伤都疼。
疼得他想当场跟着一起去死。
小白。
长青白。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走。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海。
我答应过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我食言了。
我没有护住你。
我让你一个人,在那么黑、那么冷、那么可怕的地方,孤零零地走了。
你是不是……恨我。
恨我来得太晚。
恨我没有早点砸开那扇门。
恨我没有把你从地狱里抢出来。
雨越下越大,浇透他全身,冰冷刺骨。
陆凛冽趴在泥水里,肩膀剧烈颤抖,却哭不出一滴泪。
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心口源源不断涌出来的血,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猩红一片。
山河失色,天地无声。
他的光,灭了。
他的人,没了。
他这辈子唯一想护、想疼、想共度一生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座阴暗潮湿的深山厕所里,停在了他们约定看海的前夕。
再也不会有人,在放学路上轻轻走在他身边。
再也不会有人,安安静静坐在他面前写字。
再也不会有人,小声说一句“我想去看海”。
再也不会有人,红着眼眶,轻轻对他说——我喜欢你。
那个干净、温柔、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小白。
那个满身伤痕,却还在拼命撑着等他的小白。
那个最后,连一句再见都没能跟他说的小白。
没了。
彻底没了。
不知在雨里跪了多久,直到浑身冻僵,意识模糊,陆凛冽才缓缓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疯狂。
像从地狱最深层爬出来的修罗,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情,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恨意。
他缓缓站起身,抹掉脸上的雨水和血。
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陆国富家的方向走去。
雨夜里,少年的背影孤单、冰冷、满身戾气。
你毁了他。
你毁了我。
你毁了我们所有的希望。
那我就让你。
偿。
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