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过的池塘》冬时霁

6、心跳

　　放学铃声一落，教室里立刻响起收拾书包的响动。
　　池琰还在低头把课本叠整齐，手腕就被轻轻碰了一下。林风屿已经把两人的书包都拎在手里，一只他的，一只池琰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走了。”林风屿低声说。
　　池琰抬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自己来就好。”
　　“没事，不重。”林风屿侧身让他先起身，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我妈应该已经做好饭了，晚了该凉了。”
　　一旁的林书白把书包甩上肩，凑过来挤眉弄眼——她是林风屿的亲妹妹，性格活泼，早就把池琰当自家人看：“池琰，你今天可有口福了，我妈做的可乐鸡翅超绝。”
　　祁亦安搭腔：“那必须的，风屿家的饭，比外面饭店还香。”
　　江婉和顾清迟背上包，笑着看向两人：“那我们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池琰礼貌点头。
　　四人很快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渐渐散去。夕阳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贴在一起。
　　林风屿走在外侧，依旧是习惯性的姿势，把池琰护在不靠人流的一边。下楼的时候，池琰脚步慢了半拍，林风屿也跟着放慢，不催促、不说话，却始终保持着让他安心的距离。
　　池琰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夕阳落在他侧脸，睫毛被染成浅金色，神情温和，连下颌线都软了几分。
　　池琰心跳轻轻一跳，立刻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往前走。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子里闪。
　　课间的告白、走廊的拒绝、课堂上悄悄推过来的草稿纸、饿的时候递来的面包、永远被提前拿走的重书包、永远温好的牛奶……
　　以前他只当这是朋友间的照顾。
　　可现在，那些细碎的、不动声色的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沉到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他不敢深想，只能一路沉默。
　　走出教学楼，林风屿带着池琰往小区方向走。两人家离得极近，只隔了两栋楼，平时放学走路也就几分钟。
　　“你家离我家这么近，以前怎么没碰到过。”池琰随口说。
　　“你刚回来没多久，作息也不一定碰得上。”林风屿回答，“小时候你天天在我家待着，后来你走了，我还经常在你家楼下转。”
　　池琰一怔。
　　小时候的记忆模糊涌上来。
　　那时候他父母经常不在家，他总是一个人。林风屿就天天拉着他去家里，写作业、吃饭、看电视。
　　林爸爸林妈妈都很温柔，从来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
　　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有“家”的感觉的地方。
　　“记得一点。”池琰声音轻轻的，“那时候经常麻烦你爸妈。”
　　“不算麻烦。”林风屿侧头看他，眼神很软，“他们一直挺想你的。”
　　一句话，让池琰鼻尖微微一酸。
　　长这么大，他很少被人“惦记”。
　　父母常年在外，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忽然有人告诉他，有人一直记着他，那种感觉，陌生又温暖。
　　两人一路安静走着，没一会儿就到了林风屿家楼下。
　　林风屿掏出钥匙，打开一楼的小门，侧身让池琰进去：“进来吧。”
　　玄关暖黄的灯亮着，拖鞋已经摆好，一双男士的，一双明显是刚准备好的新的。
　　“换鞋就行。”林风屿把书包放在一边，自然地接过池琰手里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气，一个温和的女声传出来：“风屿、书白，回来了？”
　　“妈，我带池琰来了。”
　　林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一看池琰，眼睛立刻亮了，笑着走出来，手上还带着点面粉：“这就是小琰吧？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快进来，阿姨正炒菜呢，马上就好。”
　　“阿姨好。”池琰有点拘谨，却还是礼貌地打招呼。
　　“别站着呀，坐，随便坐。”林妈妈热情地拉着他往客厅走，“早就听风屿说你转回来了，一直想让你过来吃饭，今天可算来了。”
　　池琰被安排在沙发上坐下，林风屿递过来一杯温水：“别紧张，就当在自己家。反正两家离得这么近，以后常来。”
　　池琰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起来：“谢谢。”
　　林妈妈在厨房忙活，时不时探出头跟池琰聊几句，问他在学校习不习惯、课程跟不跟得上、吃得好不好。
　　语气自然又亲切，没有半点客套，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
　　池琰一一认真回答，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林风屿坐在他旁边，不怎么插话，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池琰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轻轻补一句，替他解围。
　　林书白早就瘫在沙发上玩手机，时不时插一句嘴：“妈，池琰在学校可乖了，哥天天盯着他吃饭。”
　　“你哥做得对。”林妈妈在厨房里应，“小琰太瘦了，得多吃点。”
　　池琰脸颊微微一热，没好意思接话。
　　没过多久，菜一盘盘端上桌。
　　可乐鸡翅、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玉米排骨汤，香气扑鼻，满满一桌子。
　　“快，洗手吃饭。”林妈妈把碗筷摆好，“别客气，多吃点。”
　　四人在餐桌坐下，林妈妈不停给池琰夹菜：“来，吃鸡翅，这个不腻。”“多喝点汤，补一补。”
　　池琰碗里很快堆成小山，他有点不好意思：“阿姨，够了够了，我自己来。”
　　林风屿在一旁轻声说：“没事，我妈就这样，喜欢给人夹菜。”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把池琰碗里不太爱吃的青椒，轻轻拨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没人多说一句话，却默契得不像话。
　　池琰愣了一下，心跳又乱了一拍。
　　他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的口味，林风屿却记得。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格外舒服。
　　没有尴尬的盘问，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闲聊。
　　池琰很久没有吃过这么踏实、这么温暖的一顿饭。
　　吃完饭，林妈妈不让池琰动手，把碗收进厨房：“你们去客厅坐着，看电视也好，回房间写作业也行，别管我。”
　　林书白扒完最后一口饭，立刻蹦起来：“我回房写作业啦，你们慢慢聊。”
　　她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把空间留给两人。
　　林风屿带着池琰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干净，书桌整齐，书架上摆着书和几个小时候的旧玩具。角落还放着一个旧旧的画板，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你还画画？”池琰随口问。
　　“小时候画着玩。”林风屿淡淡道，眼神却轻轻顿了一下，“以前经常画你。”
　　池琰猛地一怔，抬头看他。
　　林风屿却已经移开目光，打开台灯：“写作业吧，有不会的直接问我。”
　　语气平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池琰的心，却彻底乱了。
　　以前……经常画他？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他不敢问，只能默默坐下，翻开作业本。可笔尖落在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全是林风屿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
　　“不会？”林风屿凑过来，声音就在耳边。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池琰耳尖，他整个人一僵，肩膀都绷了起来。
　　“这题……”林风屿的指尖落在题目上，骨节分明，“这里先设未知数，把关系列出来，就简单了。”
　　他讲得认真，声音低沉清晰。
　　可池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他能闻到林风屿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爽、让人安心。
　　“听懂了吗？”林风屿侧头看他。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近在咫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池琰的呼吸轻轻一顿，眼神下意识躲闪，脸颊一点点发烫：“……懂、懂了。”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写题，耳尖红得彻底。
　　林风屿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没有戳破，只是慢慢退回去，坐回自己的位置：“嗯，那就好。”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可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层一直隔着的薄纸，被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轻轻戳了一下，摇摇欲坠。
　　池琰握着笔，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不敢再抬头，不敢再看林风屿，脑子里乱成一团。
　　走廊的拒绝、课堂的照顾、晚饭的温柔、刚才那句“以前经常画你”、近在咫尺的呼吸……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林风屿喜欢的那个人……
　　该不会，是他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池琰就吓得心脏一缩，强行压下去。
　　不可能。
　　一定是他想多了。
　　他们只是好朋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可脸上的温度，却怎么都降不下来。
　　不知写了多久，门外传来林妈妈的声音：“小琰，今晚就在这儿睡吧，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反正你家也近，明天早上一起上学方便。”
　　池琰一愣，刚要开口拒绝，林风屿已经先一步说：“嗯，今晚别回去了，一个人也不方便。明天我叫你起床。”
　　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让人觉得突兀，也不让人有压力。
　　池琰犹豫了一下。
　　回去也是空荡荡的房子，安安静静，冷清冷清。
　　在这里，至少有人气，有灯光，有温暖。
　　而且两家真的很近，就算住一晚，也不算麻烦。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妈妈笑着，“那你们继续写，我去给你拿新牙刷。”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池琰低着头，假装认真写作业，可思绪早就飘远了。
　　林风屿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温柔一点点加深。
　　他不急。
　　他已经等了六年。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只要池琰慢慢开始在意，慢慢开始慌乱，慢慢开始多想……
　　就够了。
　　夜色一点点深了。
　　台灯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墙上轻轻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池琰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认真做题的少年。
　　心跳，再一次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