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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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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轻薄的纱帘落在被单上,房间被映成沉静的深蓝。
程屿双手叉腰,轻轻喘着气,他刚刚背着醉酒的男人回到了他自己的公寓。虽然自己体力很好,但毕竟是一个男人的重量压在身上,还是让他有些气喘吁吁。
他垂下眼眸,看着眼前躺在软软的大床上的男人——脑袋无力地偏向一侧陷在枕头里,双眸轻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小小的一片阴影。
此时的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陷入沉睡,胸脯随着呼吸起起伏伏。白衬衫的上面几颗扣子已经打开了,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身体仿佛有些酒精过敏的症状,脸颊、脖颈和裸露出的锁骨都泛出淡淡的红晕。
程屿看着他,仿佛身处梦境中。那个记忆中的人,此刻就这样真实而鲜活地在他面前,并且是这样一副完全卸下防备的样子。他的思绪一下被拉回到他们初次相遇的日子。
他大学毕业不久后便搬进了这间公寓。
那天傍晚时分,他从房间出来下楼丢垃圾。推开消防门,他哼着歌一手拎着袋子一首插着兜脚步轻快地下楼梯,突然楼上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莹莹,请你给我一个解释,你那些聊天记录和相册里的合照是什么意思?”男人用冷静克制的声音说。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陆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但是你也知道你最近深陷舆论风波,我爸妈不同意我和你继续交往,所以.....”
“所以你就背着我去和别的男人暧昧吗?五年。”他冷笑了一声,“咱们的五年原来这么容易。”
“陆鸣,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分开吧,你值得更好的。”那女声好似在抽泣。话音还没落,电话被挂断。
一阵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是从楼上传来的,越来越近。程屿本来无心去偷听别人的对话,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该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抬起头,在楼梯间上层台阶上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淡蓝色的衬衫袖口被揉皱了一圈,清秀的面容上是一双泛红的眼睛。男人看到程屿愣了一下,随后目光立刻从他身上移开,跟他擦身而过快步下了楼。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极淡的气息掠过来。
像是冷调的香水味,又像消毒水残留的清冽气味。很干净,却带着一点刺。
程屿的脚步顿在原地,心口忽然无端地发紧。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什么久远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楼梯间的声控灯“啪”地灭了,又在下一秒重新亮起。昏黄的灯光里,他盯着那道迅速下行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多年没有再想起的傍晚。
——那年他七岁。
操场尽头的器材室背光,铁门半掩着,里面闷热又潮湿。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他的书包踢到角落,拉链被扯开,课本散了一地。有人推他肩膀,他踉跄着撞到墙上,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他那时瘦小,声音也不够大,只会一边哭一边一遍遍说“别这样”。
直到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夕阳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
校服干净得不像在操场上跑过,袖口整整齐齐。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看着里面的人,说了一句:“老师在找人。”
语气很平。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器材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少年走进来,弯腰把他的书捡起来,拍了拍灰。动作不急,也没有安慰的话。
“自己能站起来吗?”他问。
程屿擦了眼泪,点了点头。
少年把书包递给他,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大概是确认他没受伤,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光线勾得很清晰。
程屿那时候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只记得那天的风很热,光很亮。
还有那个人的背影。
后来很多年,他偶尔会在某些相似的傍晚想起那个画面。想起那句语气平淡的“自己能站起来吗”,仅此而已。
楼道里传来单元门被推开的声音。
记忆戛然而止。
程屿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手里的垃圾袋已经被攥出皱褶。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刚才那种莫名的发紧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件事。
只是当那个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时,那种冷而干净的气息,与记忆里那个夏天重叠了一瞬。
他迈开步子追下楼。
单元门外,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低头点烟。火光在他眼前亮起,又熄灭。风把烟味吹散。
程屿看着那张侧脸。多年模糊的轮廓,和眼前的人一点点重合。
他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极轻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他走近那个男人。
“你的手擦破了。”程屿微蹙眉头看着他说。
陆鸣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才注意到手背上的一抹鲜红,“哦,不要紧。”多半是方才在楼梯间划伤的。
“要消毒。”程屿看着他,“不然感染了会留疤。”
陆鸣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是医生?”
“不是,但我懂一些医学知识。”
“留疤就留疤,反正也没人看。”陆鸣抬眼看他,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空气静了几秒,晚风把烟味吹散。
程屿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最后只是低声说:“我叫程屿,住二楼,502号。”
对方嗯了一声,像是礼貌回应,但又好像根本没仔细听。嘴里吐出几团白烟。过了一会,他开口问道:“你刚才都听见了?”
程屿顿了两秒,“没完全听见。”
“那你听见的部分精彩吗?”
“五年….挺久的。”程屿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人的一生中又有多少个五年呢?他为此感到惋惜。
陆鸣看着他,眼角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垃圾桶旁摁灭了香烟。
这次相遇的几天后,程屿都没有再见过陆鸣,他也没有去敲楼上的门。只是最近他开始留意到,每天清晨六点,楼上会有脚步声传来,规律而沉稳。到了晚上十点,阳台的灯光会亮起,一直到凌晨两三点才熄灭。
程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意这些细节。或许只是因为住得近吧,对邻居生活的关心而已。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程屿照常从健身房出来。他扭了扭脖子,肩背上还残留着训练后的酸胀。汗水已经冲洗干净,在夏夜的凉爽的晚风中,整个人感到轻松而惬意。
路过市中心的酒吧街,这里热闹非凡。程屿本来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他不喜欢喝酒,因为酒精不利于身体健康,而且他不喜欢宿醉的感觉。但是他突然在下一个瞬间停住了。
透明的玻璃窗里,一个熟悉的侧影出现在他眼前。
白色衬衫,领带被拉扯松开了些,袖口松开,挽到上面露出小臂,面前放着一杯几乎见底的酒。
是陆鸣。他一个人。
程屿在门口站着看了几秒。他本可以转身离去,可不知为何,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推开了门,走进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