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寂沉沦》Anivia

6、重逢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
　　快到我以为，那些痛彻心扉的日子，只是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

　　我真的按照他希望的那样，好好读书，顺利毕业，有了稳定的工作，体面的生活。
　　我走出了那条烂巷子，走进了光亮里，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
　　干净，安稳，明亮，前途坦荡。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心里那片荒芜，从来没有消失过。
　　那个在风雪里哭泣的少年，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个叫谢失的名字，从来没有被忘记过。

　　我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所有的疯，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压到连我自己都快要以为，我已经痊愈了。

　　直到那场商业应酬。
　　直到我推开包厢门，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他。

　　时间在那一秒，彻底静止。

　　他变了很多。
　　不再是当年那个衣衫破旧、满身疲惫、瘸着一条腿的少年。
　　他穿着合身的衬衫，气质沉稳，眉眼深邃，站在那里，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他真的爬上去了，真的从泥里挣扎出来，站到了高处。
　　成了我当年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模样。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是他。
　　真的是他。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想躲，想逃，想立刻转身离开，就当从来没有看见过他。
　　我怕他认出我，怕和他对视，怕一开口，那些被我压抑了好几年的情绪会全部涌出来。
　　更怕，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低下头，把脸偏向一边，尽量压低声音，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只要他没看见我，只要我们不打招呼，这就只是一场普通的擦肩而过。
　　我可以继续维持我平静而体面的人生，可以继续假装，我早已把他放下。

　　可命运，从来都不肯放过我们。

　　“这位是周惜败，负责本次项目的负责人。”

　　那一声“周惜败”，清晰地砸在空气里。
　　我瞬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我能感觉到，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目光，稳稳落在我的身上。
　　沉重，深邃，带着压抑了好几年的情绪，一点点将我锁住。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他。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求：
　　别认出我，别叫住我，别和我说话。
　　就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就当我们，从来不曾认识。
　　就当这几年的思念与痛苦，全都没有发生过。

　　可下一秒，那道低沉、成熟、早已褪去当年青涩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轻不重，却足以让我整个人崩溃。

　　“周惜败？”

　　我逃不掉了。

　　我被迫慢慢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片沉寂了好几年的海，我再也走不进去，也再也逃不出来。
　　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当年的温柔，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陌生的审视。
　　仿佛在看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识。

　　我的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笑，想礼貌地说一句“谢总，你好”，想把所有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
　　可我做不到。
　　只要看着他，我就想起那个风雪夜，想起那条破巷子，想起他受伤的腿，想起他红着眼吼我要好好读书，想起我亲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那是我这辈子，最痛的决定。

　　“好久不见。”
　　他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分寸得体，像对待一个多年未见的普通朋友。

　　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轻轻“嗯”了一声，淡得不能再淡：
　　“好久不见。”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当年的昵称。
　　没有“哥哥”。
　　没有“惜败”。
　　只有一句客气又疏离的“好久不见”。

　　我成功了。
　　我装成了不认识他的样子，装成了只是偶然重逢的陌生人。
　　我维持了体面，维持了距离，维持了我这么多年的平静生活。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我低下头的那一刻，眼泪已经快要涌上来。

　　我亲手推开的人，
　　我拼命忘记的人，
　　我用整个青春去成全的人，
　　如今就站在我面前，光鲜亮丽，安稳体面，活成了我最想看到的样子。

　　而我，
　　只能假装，不认识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房间明亮温暖。
　　可我站在光里，却觉得比当年那个冰冷的巷子，还要冷。

　　原来最残忍的重逢不是爱恨交织，
　　而是我明明爱了你整整一个曾经，
　　却只能笑着对你说：
　　“你好，谢总。
　　我们，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