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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等 ...

  •   第一章: 等

      连下一夜的小雨,总算在黎明即将破晓前停住了。说是停住也没有完全停住,淅淅沥沥的小雨至少有些许形状,而现在它变成了雾,慢慢沁入人心,无孔不入,带来彻夜的刺骨寒意。

      坐在窗前的许久未动的人影,有些经不住这寒意,起身将半掩的窗户紧紧关住。

      “砰”的一声过后,屋内只留一个人起伏的呼吸声。

      好像是嫌弃过于安静的氛围,这人的指尖开始有节奏般轻叩桌面,一下一下。

      4/4拍,标准的进行曲节奏。

      敲击的声音骤然停止了,人影好似突然意识到什么,轻叹一口气,无奈地想,还是改不掉这个毛病。

      想到此处忍不住哂笑,仰起头看向天花板。

      房子是典型的复式结构,屋子的主人也许是不爱装饰,屋内装饰主要是简洁的黑白主义。

      若是你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白色墙面之下那一抹欲盖弥彰的玫红色。

      墙角处摆放着未开封的纸箱,与这个巨大的空间相比格格不入,像是为随时搬走做着准备。

      如果说人是房子的灵魂,那么显然这个屋子的主人是空洞的。

      手机灯光不合时宜的亮起,上方时间显示五点半,下方弹窗弹出一条信息。

      大蒜子:我知道你没睡。

      后面是一连串的信息轰炸。

      大蒜子:261个字23个标点符号,与昨天相比多了24个字。我承认进步了至少与昨天相比凑够了一分钟的画面了。
      现在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3261个字。

      大蒜子:就这点内容边拍边写,太折磨人了。还让我们写人物小传,这点肉馅怎么包饺子。

      数条消息石沉大海后,正常人也许会假设对方还没睡醒然后悻悻离开,但显然此人不是正常人。

      反而更加坚定的认为对方没睡。

      大有怀民亦未寝之风。

      他和林觉深认识有二十年了。从八岁那年在少年宫认识开始,他就没搞懂过这个人。

      怪人,是他看到对林觉深的第一念头。

      那时候林觉深就站在墙角,不说话,只是看着热闹的人群。他不是怯生生,而是一种“审视”。

      审视着热闹本身。

      八岁那年,少年宫组织了一个团队进行期中汇演。由于是临时组成的团队,要求也必须是新生,时间紧迫,表演时能发声不怯场,排练老师就心满意足了。

      其中吾行藏负责打鼓,这是他自己挣来的位置。而林觉深弹琴却是老师特意安排的,他不满老师的行为,那可是唯一一架钢琴。

      因此时常招惹林觉深。从头到尾林觉深一句话都没说。

      吾行藏暗自断定,老师是因为可怜才让他弹钢琴,这个人是哑巴。平时也对他多加照顾。

      直到表演前一刻林觉深对他微笑着说了谢谢,钢琴一响,他才知道这人不是哑巴。

      那双手落在琴键上,沉下去。精湛的技术让琴声霸道强硬,充斥着整个场馆。顷刻间,除此之外所有声音都沦为了配角。

      吾行藏当时想:他的未来不得了。还有那个笑容好甜啊。等等,我在想什么。

      虽然后来林觉深确实不得了。但不是因为钢琴。

      十八岁那年,林觉深考上圣音国际音乐学院。二十二岁毕业,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弹,结果他却进了纸鸢娱乐公司。

      吾行藏当时震惊地问他:“你他妈疯了?十四年你说不弹就不弹了。”

      林觉深反而平静地说:“弹了十四年,够了。”

      “什么叫够了?”

      林觉深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你看囚这个字,四面有墙,没有空隙里面的人怎么活呀?像不像琴房?”

      吾行藏当时没听懂,后来明白了。那个从小被养父母塞进密不透风琴房又被寄予厚望的孤儿,再次被抛弃了。

      死亡带走了他们。

      养父母要他弹,他就弹。考音乐学院,他就考。毕业之后有进乐团的机会。

      这回他不干了。

      那天林觉深最后一句话是:“变成别人是什么感觉?我想试试。”

      吾行藏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你呢?你自己呢?这又是谁的厚望?

      但他没问。他跟林觉深之间,有些话不用说,也不能说。

      比如现在,他笃定林觉深一定醒着。失眠了二十年如一日的人,怎么可能五点三十五分在睡觉?
      他又拿起手机。

      大蒜子:林觉深,你再不理我。我就把你小时候穿裙子的照片发出去,反正我也不打算在娱乐圈混了,我想好了与其每天被向心折磨,不如去当我那人嫌狗厌的二世祖。

      手机屏幕常亮,林觉深实在无法忽视那坚持不懈的光亮,拿起手机思来想去回复了一个微笑,补充了一句你随便。

      他太了解大蒜子了,也就是吾行藏。别人是口蜜腹剑而他是口剑腹蜜。虽没有心口如一那般实诚,但也是少见的好人。可惜好好的一个人怎么长了张嘴。

      大蒜子:你在奸笑什么,我就知道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故意看我笑话啊。装高冷,看我一个人崩溃大哭。你无情,你凉薄。

      大蒜子:人家可是八岁就跟了你呢。

      林觉深盯着“八岁”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八岁啊,那年他还在少年宫学钢琴。穿裙子是另一件事——母亲非要他参加舞蹈汇演,穿那条玫红色裙子。

      照片是吾行藏他妈拍的,两个小孩勾肩搭背,一个咧着大嘴无忧无虑,一个模仿着身边人也咧着嘴皮笑肉不笑。

      那时候他刚被收养三年,还在学什么叫“听话”。

      往事涌上心头,林觉深顿感无语发送了个省略号,表示礼貌:……

      大蒜子:这省略号怎么回事,莫非是你倒地哭泣的眼泪。我明白我懂。感动哭起.jpg

      大蒜子:想让我原谅你也可以,把你的人物分析借我看看,鸢姐都告诉我了你有写全员人物小传的好习惯,上到男女主角下到甲乙丙丁。

      此人贱是真的。

      人物分析也是真的。

      他做演员五年,有个从不外传的习惯。每接一个角色,他会写多则上万少则一千的“人物日记”。不是分析,是替那个人写日记。从角色五岁开始写,写到剧本结束那天。

      这个方法也是他十四年弹琴所养成的习惯。

      演奏的时候,你得知道作曲家在想什么。他几岁写的这首曲子?会想他是否恋爱了?会不会失恋?想死过吗?

      想清楚了,声音才对。

      演戏也一样。

      林觉深:我时常钦佩与你的脑补能力。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大蒜子:觉深啊,你知道用那半成品剧本写一个成品的人物小传这事对我来说有多难吗?

      林觉深:不清楚。

      大蒜子:我自从拿起鼓槌后就再也没有想过拿起笔,我对音乐的追求早已高出文学。

      林觉深:说重点。

      大蒜子:我呢,你也知道,在高压强权之下总喜欢放空自己,省略一部分内容。就是种种原因一字未动。昨天忘交了,今天也没写,你不能见死不救吧。求你了,救救孩子吧。

      林觉深:你这求人的力度不够啊。

      潜台词得加钱。

      大蒜子沉默许久。林觉深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大蒜子许久之后回复道:行,你说,只要不违反道德法治,不背叛祖国。我都行。

      林觉深看到此处挑眉,看来这小子这回说认真的,晾了他一会,缓慢回复:三件事,我目前还没想好。一个微笑表情包。

      大蒜子:感觉好像被耍了。

      林觉深看着这几个字,暗自评价道:耍猴子真好玩。

      林觉深:你就这么害怕向心?这回认真了?

      大蒜子:我无可奉告,等你好消息。

      吾行藏难得严肃,林觉深思及此处,起身打开灯,双眼因强光的刺激半眯着。

      时钟显示六点整,从他梦中惊醒算起,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他走到书架前,翻找那摞人物日记。

      不是笔记本,是一沓A4纸,用夹子夹着。每一部戏一份,封面上写着角色名和日期。最旧的那份是五年前的《惊堂木》,纸还没泛黄。

      他翻到最新的一份——《珍珠海》(又名:杀人犯的自白)男主角:魏安生。

      这是他今年要拍的新戏包含了同性、悬疑、心理等多重题材。剧本目前只给了3261个字,但他已经写了三十页日记。从魏安生五岁写起。

      我五岁,爸妈又吵架了。钢琴底下真安全,这里有一片我的珍珠海,他们没发现。

      我八岁,有人说他们死了,让我跟他走去孤儿院。我舍不得我的珍珠海,可是我好饿。

      我十岁,我经常吃不饱,被关在大钟里,我讨厌这里。我发现了一个暗门,里面有钢琴和一个人。他可以让钢琴发出好听的声音。他说他叫泗行。我问他见过珍珠海吗?他说那很美。

      十岁那年,我开始跟着泗行学琴。泗行说:你没有天赋,但继续弹,不要停。身边的人开始绕着我走,饭也变得好吃了。我知道是泗行在帮我。

      十二岁那年,身边的人陆陆续续被领养走,人越来越少。我躲了起来,我不想走,不想离开钢琴和那个人。

      十三岁那年,我被领养了。泗行说他会常来看我,我才答应。大骗子,他一次都没有来。

      十五岁那年,我回到孤儿院,泗行不见了。我一个人在琴房坐了一夜。

      十八岁生日当天,我站在音乐厅门口,没进去。

      也是那一天,我决定去杀人。

      林觉深写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

      因为他不知道魏安生为什么没进去,为什么决定去杀人。

      他想起自己的十八岁。那个录取通知书到的下午,他一个人在幽暗的琴房里坐了一夜。他把手放在琴键上,看着琴键问自己:

      还继续吗?意义吗?

      他和魏安生一样的沉默,但选择却不同。

      后来他去演戏了。

      魏安生去杀人。

      吾行藏等了十分钟,对方没发来任何东西。

      他又等了十分钟。

      他开始怀疑林觉深是不是又装死呢。

      正准备再发消息轰炸时,手机响了。

      不是文件,是一张照片。

      他点开——是一沓纸,密密麻麻的字。封面上写着“魏安生·五岁至十八岁·人物日记”。
      他数了数页数。三十多页。

      “操。”他骂了一声,不知道是骂林觉深变态,还是恨自己为什么不是这种人。

      图片发完后,林觉深补充了一句:请我喝酒,晚上八点见,这是第一个要求。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床上。

      窗外,天泛起白光。

      半睡半醒之间,他闻到了一股香气。

      像雨后的山林,泥土混合着水汽。

      但他知道不是。

      那是一个人。

      林觉深从小沉默寡言,感情单薄得像井水。没人会去探寻井底。

      可现在,井水有了一条裂缝。

      他闭上眼睛。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也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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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成,每晚八点更新。 坐等有缘人。(乖巧盘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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