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19、无题 无

　　五月末的应天已经开始热了。

　　陈又知的高二生活进入了最后一个月。课桌上的复习资料越堆越高，教室里风扇转得吱呀作响，班主任刘老师在班会上说了一句“高二期末考决定高三分班的参考线”，全班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重重叹了口气。

　　陈又知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转着那支钢笔。他没叹气，但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晚上回到别墅，陈修齐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而餐桌上摊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陈又知换了鞋进来，看了一眼那碗面，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厨房开火煮了一碗新的，端出来放在陈修齐面前。

　　“吃这个。”

　　陈修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凉面推到一边。

　　陈又知在他对面坐下：“期末考完我就要高三了。”

　　“嗯。”

　　“高三是不是很累？”

　　陈修齐夹了一筷子面：“你怕累？”

　　“我就是问问。”陈又知靠在椅背上，“你高三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陈修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咽下那口面，放下筷子。

　　“做题，考试，回家。”

　　“就这些？”

　　“不然呢？”

　　陈又知没接话，低头抠了一下桌沿的漆皮，过了一会儿说：“那你高三的时候，有人管你吗？”

　　陈修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没有。”

　　陈又知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上楼之前，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陈修齐还在餐厅收拾碗筷，水声从厨房传过来。

　　“陈修齐。”他忽然开口。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嗯？”

　　“高三我要是累了，你会管我的吧？”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水声重新响起来。

　　“管。”

　　就一个字，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隔着洗碗的水声，混着碗碟碰撞的轻响传过来，带着笃定。

　　六月，高二期末考。

　　陈又知数学考了九十八分，总分班里第四，年级前三十。成绩出来那天正好是周五，何秘书在办公室门口遇见陈修齐，说了一句：“陈总今天心情不错。”

　　陈修齐神色如常：“是吗。”

　　“您刚才签文件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

　　陈修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看错了。”

　　何秘书笑了一下，没再说。

　　晚上陈修齐回到家，陈又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装着若无其事地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张成绩单，四角都压平了，显然已经摆了很久。

　　陈修齐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九十八。”

　　“嗯。”

　　“差两分就一百了。”

　　“嗯。”

　　“那你怎么不努力考一百？”

　　陈又知转头看他：“你讲不讲道理？差两分也是高分。”

　　陈修齐在他旁边坐下，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那下次考一百，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陈又知愣了两秒，嘴角开始往上翘，又被他压回去：“你说的。”

　　“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陈又知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但接下来十分钟，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六月末，期末考试结束后有一段短暂的休整期。

　　陈又知在家睡了两天懒觉，第三天被陈修齐拉起来去了一趟公司。

　　“为什么我也要去？”陈又知坐在车里，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地，校服换成了T恤，头发还有点翘。

　　“何秘书请假了，你来帮我整理一下文件。”

　　“你不是有助理吗？”

　　“巧了，助理今天也请假了。”

　　陈又知看了他一眼：“那你公司今天到底还有谁在上班？”

　　陈修齐狐疑的看他，“我啊。”

　　陈又知：“......”

　　进了办公室，陈修齐扔给他一摞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日期从前往后。”

　　陈又知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看见一份采购合同上的签名——陈修齐。

　　字迹干净利落，和他平时在便签上写的字一样。

　　他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份日期更早的文件，落款是2010年。那时候他还没遇见陈修齐。

　　他把那份文件抽出来，看见合作方的名字，是一家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公司。

　　“这个公司还在吗？”

　　陈修齐正在看电脑，闻言抬头扫了一眼：“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

　　“倒闭了。”

　　陈又知把那份文件放回去，继续往下翻。

　　他忽然意识到，在他认识陈修齐之前，这个人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几年。那些年份里，他做过什么、去过哪里、遇见过什么人，他全都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的感觉，让他有点说不出的焦躁。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忽然问。

　　陈修齐抬眼：“什么？”

　　“在开公司之前，你做什么？”

　　“打工。”

　　“打什么工？”

　　陈修齐看了他几秒：“很多。销售、跑腿、帮人搬货。”

　　陈又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难以把眼前这个穿西装坐在办公桌后的人，和搬货这个词联系起来。

　　“那你怎么后来开公司了？”

　　“攒够了钱。”

　　“攒了多久？”

　　“几年。”

　　陈又知把文件放回茶几上，没有再追问。但他想，那几年应该很辛苦。

　　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身上总会带着一些痕迹，他见过陈修齐后背的伤疤，但他不知道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也许有一天，陈修齐会告诉他。

　　也许不会。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这个人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只是那些脚印在来的路上，被时间盖住了。

　　那天下午陈又知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文件整理完了之后他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陈修齐。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办公室照得很亮。

　　陈修齐偶尔接电话，偶尔低头签字，偶尔皱眉看着屏幕。这些画面和他在别墅里看到的差不多，但放在办公室里，好像又不太一样。

　　快下班的时候，陈修齐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吧，去吃饭。”

　　“去哪？”

　　“上次那家日料。”

　　陈又知愣了一下：“我没考一百。”

　　“九十八，也够了。”

　　陈又知站起来，跟上他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陈又知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忽然说：“陈修齐。”

　　“嗯？”

　　“你以前吃过日料吗？”

　　“吃过。”

　　“跟谁？”

　　陈修齐沉默了一下，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说：“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