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16、平安夜 无

　　寒假比想象中短。

　　陈又知每天早上九点起床，下楼的时候陈修齐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习姨做好的早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内容每天都不一样。

　　“今天降温，出门穿那件灰色羽绒服”

　　“晚上回来吃饭”。

　　陈又知把每一张便签都看完，叠好，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摞，一张都没扔。

　　除夕前两天，陈又知收拾了几件衣服，说要回李娟那儿住几天。

　　陈修齐正在书房看文件，闻言抬头：“什么时候回来？”

　　“嗯...还不清楚。”陈又知把外套拉链拉好，“我妈一个人在家，我要回去陪陪她。”

　　陈修齐点点头，想了想说：“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公交要转两趟。”

　　陈又知本来想嘴硬说“我又不是不认识路”，但对上陈修齐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变成了：“……那行吧。”

　　陈修齐放下笔，拿起车钥匙。

　　去李娟家的路上，陈又知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他忽然说：“我妈昨天打电话，问你过年怎么过。”

　　陈修齐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可能一个人过。”陈又知转过头看他，“她说那多冷清啊，让你来家里吃年夜饭。”

　　陈修齐沉默了几秒：“……再说吧。”

　　陈又知“哦”了一声，没再劝。

　　他了解陈修齐，这人说“再说”的时候，基本就是不会去了。

　　车停在李娟家楼下，陈又知解开安全带，拎起包，手搭在车门上。“那我走咯。”

　　“嗯。”

　　陈又知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修齐隔着车窗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轮廓被勾出一层暖色的边。

　　“喂，”陈又知声音不大，“除夕晚上，你一个人别光吃面。”

　　陈修齐愣了一下，还没回答，陈又知已经转身跑了。他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驶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又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李娟在家包饺子，陈又知推门进去，满屋的面粉味儿。李娟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

　　“洗手，来帮我擀皮儿。”

　　陈又知洗了手，坐在餐桌前，笨手笨脚地拿起擀面杖。他擀出来的皮儿有圆的有方的有奇形怪状的，李娟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就你这水平，以后谁跟你过日子可遭罪咯。”

　　陈又知耳朵红了：“我又不是不会学。”

　　“那你好好学，别到时候连顿饺子都包不好。”

　　陈又知低头继续擀，擀着擀着忽然说：“妈。”

　　“嗯？”

　　“过年那天，你多包一点呗。”

　　李娟狐疑的看他，“包那么多干嘛？”

　　“咳咳咳，我想……带点给别人。”

　　李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包，“行，我多包点儿。”细听就能听出女人话里带笑。

　　陈又知没再说话，擀皮的手更用力了一点。

　　除夕那天傍晚，陈又知提着一个保温袋，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李娟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跑出巷口，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跑得很快，像怕晚了什么似的。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陈又知到了别墅，推开门，客厅灯亮着，但陈修齐不在楼下。他换了鞋上楼，陈修齐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陈又知推门进去，陈修齐正坐在电脑前，桌子上放着一碗面，已经吃了一半。

　　陈又知走过去，把那碗面端走，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我妈包的饺子，还热着。”

　　陈修齐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碗被端走的面：“我吃过了。”

　　“你那叫吃过了？一碗面，连个菜都没有。”

　　“我……”陈修齐难得语塞。

　　“再说你就尝几个。”陈又知把盖子掀开，饺子的热气扑上来，带着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三鲜三种馅料的香味。

　　陈修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怎么样？”

　　“……嗯。”

　　陈又知在他对面坐下：“你看，这不比你那碗面好多了。”

　　陈修齐没回答，又夹了一个。

　　陈又知看着他吃，心里莫名地踏实。

　　窗外烟花在远处炸开，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陈修齐吃到第三个，忽然说：“谢谢。”

　　陈又知别开脸，“……又不是我包的，谢我干嘛。”

　　陈修齐勾唇：“那替我谢谢李娟。”

　　那个年夜饭，陈修齐吃了一碗半的饺子，陈又知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确认他还在吃。

　　窗外烟花声越来越密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陈又知站起来：“我走了，太晚没车。”

　　陈修齐放下筷子：“要送你吗？”

　　“你喝了酒，开什么车。”

　　“……我喝的是饮料。”

　　“那也不行，大过年的查得严。”陈又知把外套拉链拉好，保温袋收好，“我自己打车。”

　　陈修齐送他到门口，陈又知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廊里的人。

　　灯光从他背后照出来，在夜风里显得不太真实。

　　“新年快乐。”陈又知说。

　　陈修齐顿了一下：“……新年快乐。”

　　陈又知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走了一段路，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修齐还站在门口，身影被门廊的灯拉得很长。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走吧。”

　　车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烟花在远处的天边一朵接一朵地炸开，觉得今年除夕的烟花，好像比哪一年都好看。

　　初五那天，陈又知拎着行李回了别墅。

　　进门的时候，陈修齐正在客厅看文件，面前放着一杯茶，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陈又知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过去，也坐下，“我妈让我带了些菜，晚上热一下。”

　　陈修齐“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陈又知忽然说：“这顿饭之后，就得开学了。高二下学期。”

　　陈修齐翻了一页文件：“嗯。”

　　“时间过得好快。”

　　陈修齐终于抬眼看他：“……你怎么了？”

　　陈又知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声音不大：“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半年好像特别快。从暑假到寒假，感觉一眨眼就没了。”

　　陈修齐没接话。

　　陈又知等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他，发现陈修齐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又知移开视线，不自觉的坐直身体：“那个……我去放东西。”

　　他拎着包上楼了。

　　陈修齐坐在客厅里，听着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低头翻了一页文件。

　　开学前一天晚上，陈又知坐在书桌前整理文具。那支钢笔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袋里，笔帽扣得严严实实。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修齐发来的消息。

　　陈修齐：【明天几点到校】

　　陈又知：【七点四十】

　　陈修齐：【七点二十楼下等你】

　　陈又知看着那两行字，打了一个“好”，删掉，又打了一个“嗯”，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

　　陈又知：【晚安】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

　　陈修齐：【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笔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支笔，然后拉上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