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都来刁难一个普通人》拾一枝

7、撸起袖子加油干 春

　　春雨很喜欢肢体接触，尤其是抚摸。
　　小孩子很会顺着杆子爬。

　　自从察觉到时朝在这方面对自己的放任后，她便越发肆无忌惮，手紧紧拉住时朝的袖子。

　　身体倾靠过来，“不要去，不要找她们，王元香横行霸道，除了掌事姑姑，谁能耐她何”。

　　“谁说我要去找她们”。

　　“我势单力薄，定斗不过她们”，时朝把怀中人轻轻推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朝春雨无能摊开手 ，“何必去自寻烦恼，只能忍一忍了”。

　　她耸耸肩，眼神瞥到屋内的合了盖子的木桶微微一顿，很快移开。

　　春雨垂着头，长长的额发挡住眼前，时朝分不清她想什么。

　　她倒也没想让小孩这么难过，叹了口气，把人拉到跟前：
　　“这么不高兴啊”。

　　她忽然想起春雨的过往，听说生父不详，私自与人私混生下孩子本就让人不齿，她的娘亲无处可去，抱着襁褓中的幼儿再度来到候府。

　　在府外跪了三日夜，日晒雨淋，苦苦哀求，终于才得到老夫人怜悯，微抬下巴赏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这样的女子是要被人戳碎脊梁骨的，在这世间活得要别所有人都要用力。

　　等春雨长到三岁，命运多舛的娘亲熬得心力交瘁，挑水时精神恍惚，淹死于井中。

　　候府不愿养吃白饭的，春雨死了娘，豆丁点大没有价值，要把她一个小娃娃赶出去。

　　春雨这么个小娃娃，也知道被赶出府定活不了，每每被扫地出门，哪也不去，就在候府门地上蜷缩睡着，诚惶诚恐，反反复复。

　　在挨饿，在流浪，在受苦。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直到被下朝回来的侯爷撞见，碍于脸面，干脆把她送上山庄，才算有了容身之所。

　　春雨的手被拉起，紧接着有什么圆滚的东西落在手心。

　　时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有时候说话尾音会拉长，哄人似的：“别难过了，诺，给你的”。

　　“这个吃起来甜甜的”，时朝觉得这样显得有些刻意，很快改口，“你可别多想，只是今天在山上看见，剩下几个给你而已”。

　　时朝早在山上看见时便吃了不少，只是果子不顶饱，没几下就又饿了。

　　她撑着脑袋，摸出一颗往自己嘴里塞，果肉在口齿间爆开，清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比起前几日饿得胃部酸水翻滚，如今日子已经算好了不少。

　　“吃吧，我去洗漱”，时朝拍拍她的头，视线飞快掠过她泛红的脖子，只一瞬，很快又堆起无所谓的笑容。

　　水不是很烫，泡身上是温热的，山庄生活条件艰苦，苦得人不堪言，就连洗一次澡，也得隔个三五天。

　　今日她偷溜的事只有刘贵知道，王元香离自己的位置远，应该发现不了。

　　大概率是刘贵告诉她。
　　时朝三两下洗完，把身体擦干，肌肤接触到冷气，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之前留下的伤口结了痂，表面凝结大片黄色浆液，一碰便生疼。

　　王元香比原身晚来山庄，一直不喜原身，处处针对，在山庄里拉帮结派。

　　刘贵惯会左右逢源，为了不得罪她，把自己卖了也正常。

　　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好东西，打算来捡漏了。

　　时朝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春雨便咕噜噜滚了过来。
　　两人为了取暖，如今总睡在一张床上，时朝把被子掀起，示意她进来。

　　“对不起”。
　　十五岁的小女孩脸上的婴儿肥一般还未褪去，只是春雨瘦得厉害，脸颊没有什么肉，反而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

　　“是我让你为难了吗时朝”，时朝感觉自己的掌心被塞进三颗圆滚滚的果子。

　　给自己剩下的吗。

　　时朝眉头皱起来，为什么饿成这样还在考虑她，食物在这个山庄有多难得春雨难道不知道吗。

　　“对不起”。

　　“胡说八道什么呢，不用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时朝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春雨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让她昏昏欲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你的感受和想法同样重要”。

　　春雨醒来时，鞋子里垫了一层装着草木灰的布，是时朝替她做的。

　　单薄的鞋底让她的脚底磨的红肿，尤其在冬日，足跟生出的骨刺让每一步行走在刀尖。

　　足部新生的、变形的、刺眼的肉块，连带着疼痛一起警醒着自己的不正常。

　　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这些。春雨抱着膝盖蹲着看了好一会，小心翼翼穿上鞋，蹦了几下。

　　桌上放了个小布袋，同样是时朝用剩余布料纳的，给春雨装小物件用。

　　装了草木灰的鞋子抬脚落脚很是沉重，却很保暖。

　　春雨出去片刻的功夫，桌上空无一物，她皱着眉头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

　　时朝踩着点给玉檀深送药，这回他倒是在房间里了，只是床的四边又垂落白色帷帐，挡得严严实实。

　　时朝总觉得他莫名像被性转低配版——困在山庄的公主。

　　她这样想着，一边打开窗户通风透气，一边掀开帷帐，坐在床上的公主抬起脸，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溪水浸过的黑玉石。

　　眼睛期期艾艾抬起，又飞快掠过时朝，脸色苍白得简直要透明，青白的血管在脸上格外明显。

　　时朝觉得他气血虚弱成这样，多半是饿出的营养不良，喝这种半吊子药血混合剂纯粹是扔石子填海。

　　时朝静静看着他饮完整碗药，忽然出声：“你知道里面加了什么吗？”。

　　他摇摇头，时朝又问：“那你为何喝总要喝药？你得的是什么病？就不能不喝吗？”。

　　玉檀深眼神透着疑惑，相比于这碗日日不断的苦涩药物，他更在意时朝的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

　　每日喝着一碗不明药物，是吃饭喝水一般随其自然的事，没有缘由，当然也没有继续的必要。

　　只是玉檀深不在意，乖巧得像个任人摆布的傀儡，顺从接受一切附加事物。

　　直到时朝的出现，她总是在好奇，在疑惑，在质疑，总在挖挖碰碰，把那些向来如此的、万古不变的事物撬松一角。

　　没人察觉。那根把玉檀深钉住的木桩，同样顺其自然被她撬松一瞬。

　　算了。
　　看他那样子也问不出什么。

　　虽然玉檀深外貌好看得惊人，时朝对他谈不上喜欢，弯腰朝床底瞟一眼，确定自己的东西完好无损之后，把帷帐放下后直接离开了。

　　时朝很忙碌，还有许多活等她干。

　　时朝会觉得玉檀深可怜，但少量怜悯只是一种不需要成本的情绪外露，再多就不行了，时朝一向会克制。

　　玉檀深直勾勾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黑不见底的眼眸配上白似雪的脸盘，格外瘆人。

　　***

　　今日伐木的地方换了位置。
　　从主家来的下人坐在另一边，两堆人泾渭分明。

　　听说快到侯爷生辰，二公子绞尽脑汁想要在一众贺礼中脱颖而出，最后得到个古法，用大量木料制作机械木人，在生辰宴祝寿。

　　加之天气寒冷，府中木炭耗材高，需要的木量就更多了。

　　一连好几日，这一小片山头的树倒了不少，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树桩。

　　这要是放在现代，她们都得牢底坐穿。

　　“今天气色不错啊”，刘贵望向时朝的眼神有些闪躲，很快若无其事与时朝攀谈，他乐呵道：“看来是吃好睡好了啊”。

　　时朝拿着木楔来回摩挲着树木基底，神色不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俏皮，她眨眨眼，“哪能呢，昨日去捡了些蘑菇，也不知道哪些能吃，先前不是说有人吃蘑菇被毒死了，我这心慌得很，一咬牙一跺脚，给扔了，省得被人误食”。

　　“刘大哥，你想要的话，我去捡回来给你，或着我带你去采也行”。

　　时朝眨眨眼，语气真诚得不行：“好像离这处不远，你看，我采的就是这种小蘑菇”。

　　刘贵顺着她的指尖望去，贴着树根下红白色小蘑菇探头探脑，很是可爱，哪里听不懂她这指桑骂愧的话，讪讪笑：“扔得好啊……”。

　　他笑容有些僵硬，“这种还是不要吃了”。

　　“我是不吃了，就怕别人抢了来吃，反倒怪罪于我的话，那就糟了”，时朝看着他微笑：
　　“你说是吧”。

　　“……”。

　　等歇息的时候。
　　时朝又寻了个时间四处溜达，这次换了个地方，没找到什么能吃的菌，倒是找到一些晒干了的木耳。

　　她捡了好一些，山庄里的人没那么傻，一个个都是人精，时朝分明看见好几个同样溜出来的身影。

　　两人仍旧被分在一块。

　　刘贵嘴闲不下来，总爱和人唠嗑，时朝恰巧也是个能聊的。

　　两人不愿明面撕破脸，各怀心思，聊得不亦乐乎。

　　时朝顺势从他嘴里打听，问起夜里为何不能随意在山庄里走动的原因。

　　刘贵眉头紧缩，想是回忆起什么纠结不已的事情。
　　他说倒也不是不能出去，只是夜里总有野兽下山，会嗅着人味进来。

　　从前山庄里的人不听劝，在山庄随意走动，第二日，地上只有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肠子流了一地，甚至连眼珠子都被拉出来。

　　之后这样的惨剧不时上演，后来就不许外出。
　　这个说法一直广为流传，以至于所有人夜里不敢踏出房门。

　　还有一种说法是从前半夜有人妄想逃离，被掌事抓住，严惩一番，为了防止更多人效仿，后来便立下这条规则。

　　时朝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却仍被脑海中幻想的画面吓得打了个哆嗦。

　　太阳准备西落，她匆匆忙忙去摘野果，所幸地方不算远，时朝边吃边往打了结的布袋里装。
　　辛勤得像花丛中的蜜蜂。

　　装到一半时，身后有踩到落叶的轻微声响。
　　时朝停下采摘动作，竖起耳朵警惕望向周围。

　　再没察觉到什么异常时，再度辛勤采摘起来。嘴里提心吊胆嚼动着果子，紫红色的小浆果把舌头染成黑紫色。

　　——异响又出现了。

　　时朝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是在某些必须要弄清楚的时候，更是一根筋莽大胆。

　　她一面害怕得要死，一面又追着异响过去。

　　小心翼翼剥开草丛。
　　碰见了一团毛茸茸雪白小团子。

　　“是你啊”。
　　时朝登时松了一口气，拎起这只跑进落叶堆里拿屁股对着自己的兔宝宝。

　　比自己手掌大一点，不怕人，脑袋在时朝手中探来探去，很快舔起她的手心来。

　　也许刚刚的野果让她勉强填报肚子，时朝此时看这只兔子，不再是麻辣兔头的制作完成版。

　　她伸手点了点兔子的脑袋，塞给兔子一颗果子，无情冷酷想，就再留你几天。

　　时朝不敢逗留太久，提着东西匆匆忙忙下山。

　　还没平复的心脏再又一次看见矮灌木里钻出一团头发时，一瞬间飞跃上嗓子眼。

　　时朝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那团黑发尤嫌不够显眼，引诱似又动几下，宛若一尾垂死挣扎的鱼拍打尾巴。

　　时朝心脏骤停，打算当作什么没有看见直接离开。

　　或许是察觉到什么，头发不动了。
　　玉檀深仰着头，望着傍晚绚烂多彩的天空失神。

　　这是和很别扭的姿势，身体与四肢方向相反，相当于把躯体扭反。

　　他静静等待着时朝的离去，空洞眼眸中隐隐透露着死寂，很是无趣，玉檀深想，抬手把靠近自己的黑色绞死。

　　“还躺着，再不起来我就走了”，声音在头顶响起。玉檀深慢半拍看着时朝递过来的手。

　　“回神了”，时朝看他这副愣愣的的样子气打一出来。
　　“他们都干些什么啊”。

　　玉檀深忽然抬头直直望着时朝，眼神变得幽深，像引人深坠的黑潭。

　　时朝浑然不觉，一味抓狂。

　　天天把人从山庄扛到山里很好玩吗？
　　到底是欺负玉檀深还是欺负她啊。

　　时朝恨得牙痒痒，没注意到玉檀深的眼神，把果子大力抵在他嘴边：
　　“张嘴，把你毒死我就不用辛辛苦苦背回去了”。

　　“这是，什么？”。
　　玉檀深趴时朝的背上。

　　雌雄莫辨脸庞上沾了褐色泥土，凄惨的模样似脆弱的美丽蝴蝶，搂时朝的手很用力，像是要握住来之不易的宝物：
　　“是，什么？”。

　　“你不是哑巴呀”，时朝没好气，“毒药”，说着又给他掏了两个。

　　还是得吃些正常食物，天天喝人血别给人整不正常。

　　“吃的、我”。
　　玉檀深话说得不利索，把头埋进她肩膀，兔子被时朝放他怀里，乱动乱蹭。

　　玉檀深没接触过这样的活物，手指掐住兔子命脉，表情冷漠。

　　或许是察觉到威胁，兔子挣扎得更厉害了咕蛹着往时朝脖子上爬，绒绒的毛紧贴着她的脖子，很是亲近。

　　玉檀深怔忡一瞬，涌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指尖松了力，把兔子拿离时朝。

　　时朝没听清他说什么。
　　玉檀深在她背上颠簸，时朝走得很快，满心都是快点回去。

　　她避开山庄内其他人，狗狗祟祟把玉檀深送回自己房内，人被她甩在床上，时朝丝毫不见外伸手在他怀里掏来掏去。

　　直到看见自己的东西安然不动，平安归来时，才满意停下手。

　　随后又忙碌得像只屯粮积草的小松鼠，把所有东西塞进床底藏好后，歪着头看玉檀深怀中的兔子犯起了难。

　　鉴于玉檀深在山庄的特殊性，经过深思熟虑后，时朝郑重把兔子又放回他怀里。

　　时朝表情凶狠，在玉檀深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大恶人的做派：
　　“你，替我养它几日，多给些水喝，必须给我把它养得白白胖胖”。

　　玉檀深抬眸看着她，时朝更来劲了，哼哼笑几声，“你现在只能乖乖听我的话，否则我会比那些人对你更坏”。

　　玉檀深对时朝的威胁置若罔闻，乖乖坐在床上仰头看她，执着问一遍又一遍：
　　“来，你？”。

　　明明是主仆关系，可主人被囚禁被侮辱被轻视，仆人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在吃人的世界里，像是缺乏养料的弱小树苗与被束缚的畸形蝴蝶。

　　“你要锻炼一下自己的言语表达，不要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也不是一直能听懂的”。

　　“你以后这样，该怎么和别人交流”，时朝想到他日后和别人交谈，大概率会被嘲笑。

　　时朝分了不少浆果放进他怀里，玉檀深回得晚，既没有晚餐吃 ，脚还走不了路，连去厨房偷点吃的都做不到。

　　“你把这些果子吃完”，时朝语气凶巴巴，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慷慨，心疼上了。“我就这么点吃的，给完你就没有了，你可别想着缠上我！”。

　　“我什么时候再来？”，时朝走到门口，闻言突然回头，把门合上：“不许问，我也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