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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麟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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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在沙漠里走了三天。
两个太阳轮流升起,轮流落下,把天空染成永无止境的橙黄渐变。白天热得能把皮肤烤裂,夜晚冷得能把骨头冻僵。林夕用自己的外套改装成简易的遮阳棚,白天顶在头上,晚上裹在身上,勉强维持着体温和水分。
她的水在第二天就喝完了。
食物——那个淡黄色的果实,她只带了三个,已经吃了两个。第三个她舍不得吃,留着应急。
而沙漠,还看不到尽头。
第四天清晨,林夕从沙地里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说不出话。她用舌头舔了舔,尝到一丝血腥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从压缩包里拿出那袋金色的感恩粒子,看着它们在透明袋子里微微发光。慈恩说遇到危险就打开它——但什么是危险?现在这样算不算危险?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袋子收回去。
还没到那个时候。
她还能走。
林夕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太阳升起来了,热量开始重新炙烤大地。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无尽的沙丘,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远处,有一个黑点。
不是沙丘的阴影,不是光的折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移动的黑点。
林夕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加快脚步,向着那个黑点走去。走了大约半小时,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形状——
那是一个生物。
四足站立,长长的耳朵,银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只兔子。
林夕愣住了。
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在这个寸草不生的沙漠里,有一只兔子?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是幻觉。但那兔子还在,它抬起头,看向她,耳朵微微动了动。
然后,它转身就跑。
“等等——”林夕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但她还是追了上去。
跑出几百米,那兔子忽然停下,回头看她。等她靠近,又继续跑。像是在引路。
林夕跟着它,穿过一片又一片沙丘,翻过一个又一个沙坡。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两条腿已经麻木,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终于,那兔子停在一处沙崖下,回头看着她。
林夕踉跄着走过去,然后看到了——
一汪泉水。
在沙崖底部,有一小片绿洲,不过十几平方米,但中央有一汪清澈的泉水,旁边长着几株她没见过的植物。
林夕几乎是扑过去的。她趴在水边,用手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是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比她这辈子喝过的任何水都好喝。
喝够了,她瘫坐在水边,看着那只兔子。
那兔子也看着她。
银白色的皮毛,长长的耳朵,一双淡金色的眼睛——那颜色和感恩粒子一样,和慈恩眼睛发亮时一样。
“谢谢你。”林夕说,声音依然沙哑,但能说话了。
兔子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她。
林夕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个星球上,有兔子吗?
她见过蓝色生物,见过恩感兽,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生物,但从没见过像兔子这样的——和地球上的兔子几乎一模一样。
除非——
“你是穿越者带来的?”她问。
兔子的耳朵动了动。
“还是说,”林夕看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就是穿越者?”
那一刻,兔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然后,林夕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像某种心灵感应,像有人在她脑海里说话。
“你能看见我?”
林夕愣住了。
“是你在说话?”她问。
兔子的耳朵又动了动,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是。你能看见我,能听见我——三千年了,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三千年。
林夕的大脑飞速运转。
“你是那个穿越者?”她问,“那个在沙漠里喊苹果的人?”
兔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
“喊苹果的人,不是我。那是另一个。更早的。我是来找他的。”
“你是——”
“我是麟。”兔子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上古神兽,守护穿越者的。我跟着上一个穿越者来到这里,他去了沙漠深处,让我在这里等。我等了三千年。”
林夕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千年。
一只兔子,在这个沙漠里,等了三千看。
“他没回来?”她问。
麟摇摇头,长长的耳朵垂下来。
“没有。但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在深处,在某个地方。只是我进不去。那里有什么东西,阻挡着我。我只能在这里等,等另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为什么我能看见你?”
麟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因为你带着感恩粒子。金色的。那是时间的馈赠,能穿透一切屏障。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带着它来到这里的人。”
林夕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压缩包。
慈恩给她的金色感恩粒子。
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等了三千年,”她问,“为什么不放弃?”
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你知道什么是感恩吗?”
林夕点点头。
“不,你不知道。”麟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们那个世界的人,知道的是感谢,不是感恩。感谢是短暂的,感恩是永恒的。感谢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感恩是因为存在本身。”
它看着林夕,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他救过我。在我还是幼崽的时候。那时候我刚出生,母亲就被猎杀了。我在荒野里饿得快要死掉,是他路过,给了我一块苹果。”
苹果。
又是苹果。
林夕的心揪了一下。
“所以你就等了他三千年?”
“所以我就等了他三千年。”麟说,“不是因为欠他,是因为他让我知道,活着可以是被爱着的。这份知道,值得我用一生来还。哪怕这一生,比我想象的长很多。”
林夕沉默了。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每年寄来的苹果。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今年的苹果结得特别好,我给你寄一箱。”
母亲从来没有让她感恩。
母亲只是默默地做。
但这份默默,比任何感恩都重。
“我帮你。”林夕说,“我帮你找到他。”
麟的眼睛亮了——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亮”,像慈恩它们一样,从内部透出光来。
“你愿意?”
“我愿意。”林夕说,“不是因为什么预言,是因为——他喊苹果。那是我的语言,我的故乡。一个人喊了几百年,不应该没人应。”
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那触感是真实的,温暖的,柔软的——不像一只等了三千年的神兽,像一只普通的、渴望被抚摸的兔子。
林夕蹲下来,抱住它。
银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长长耳朵贴着她的脸颊。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兔子——后来丢了,她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你叫什么名字?”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林夕。”
“林夕。”麟重复了一遍,“好听。有家的味道。”
林夕愣了一下:“家的味道?”
“嗯。夕是晚上的意思。晚上有灯,灯下有人,有人就有家。”麟抬起头,看着她,“你从有家的地方来,对吧?”
林夕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点点头。
“那我们一起去找他。”麟说,“找到他,让他知道,家还在。”
林夕站起来,把压缩包重新系好。她最后喝了几口水,把那个淡黄色的果实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麟。
麟看着那半个果实,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
“一个穿越者留下的种子长出来的。我不知道是谁,但应该是你们那个时代的。”
麟低下头,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它的眼睛忽然湿了。
“是他的。”它说,“这是他的种子。我记得这个味道。三千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林夕看着它,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感情,三千年也说不完。
她们继续向沙漠深处走。
麟在前面引路,长长的耳朵不时转动,像是在倾听什么。林夕跟在后面,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有水,有伴,还有希望。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麟忽然停下。
“怎么了?”林夕问。
“有东西。”麟说,“在前面。活的。”
活的?
林夕眯着眼睛向前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但麟说有,那就一定有。
“是危险吗?”她问。
麟的耳朵转动了几下,然后摇摇头。
“不是危险。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从没见过。但它在动,在靠近。”
林夕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小刀。
虽然一把小刀对付不了什么大东西,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沙丘后面,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蓝色的。大眼睛。吸管一样的口器。
林夕愣住了。
是蓝色生物。
在这个沙漠里,有一只蓝色生物?
那只蓝色生物看见她们,也愣住了。它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从沙丘后面钻出来——瘦得皮包骨头,皮肤皱巴巴的,完全没有之前在感恩星见过的那些生物的健康光泽。
但它还活着。
“你——”林夕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色生物看着她,又看看麟,口器蠕动着,发出一串虚弱的声音:
“水……给我水……”
林夕二话不说,从包里拿出那袋金色的感恩粒子——她没打开,只是把袋子放在它面前晃了晃。
“这个你吃不了。”她说,“但我有水。跟我来。”
她带着那只蓝色生物回到那汪泉水边。看着它趴下去大口喝水,麟站在一旁,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它怎么会在这里?”麟问。
林夕摇摇头,等那个蓝色生物喝够了,才问:“你怎么来的?”
蓝色生物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疲惫。
“被赶出来的。”它说,“我……我犯了大错。”
“什么错?”
蓝色生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忘了感恩。”
林夕愣住了。
忘了感恩?
“有一天,我醒来,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阳光,食物,同伴,都没意思。我不想感恩,不想产生粒子,不想活着。”它的声音颤抖着,“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他们说,不会感恩的人,不配活着。”
林夕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的世界,不会感恩的人太多了。没有人会因为“忘了感恩”被赶出家园。
但在这里,感恩是生存的基础。不会感恩,就产生不了粒子,没有粒子就没食物,没食物就活不下去——也许,把它们赶出来,反而是让它们去死得更快?
“你想回去吗?”她问。
蓝色生物摇摇头:“回不去。我试过。感恩殿的门,只对能感恩的人开。我进不去。”
林夕沉默了。
她看着这只瘦弱的生物,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蓝色生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名字?我没有名字。我们都没有名字。只有——”
它忽然停下来,看向麟。
麟正盯着它,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只有什么?”林夕追问。
蓝色生物的口器蠕动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只有……那些特殊的人……才有名字。比如,预言里说的那个……那个……”
它忽然瞪大眼睛。
“那个穿越者。那个最早的。他有名字。我们都记得。他叫——”
它发出一串音节。
林夕听不懂,但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说什么?”林夕问麟。
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颤抖着。
“他说的是——阿树。他的名字,叫阿树。”
阿树。
那个最早的穿越者。
那个在沙漠深处喊苹果的人。
那个救过麟的人。
“他在哪?”林夕抓住蓝色生物的肩膀,“那个叫阿树的,他在哪?”
蓝色生物被她吓到了,口器抖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深处……最深处……禁忌之地……没有人能进去……除了——”
“除了什么?”
蓝色生物看着她,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除了和他一样的人。和他一样,从外面来的人。和他一样,带着苹果味道的人。”
林夕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皮肤,头发,衣服,都是地球的味道。
苹果的味道。
“它在说我。”她对麟说,“那个地方,只有我能进去。”
麟的耳朵竖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蓝色生物忽然说,“神兽进不去。那是专门设下的屏障,只对外来者开放。神兽会被挡在外面。”
麟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我等了三千年。”它说,“三千年,就是为了找到他。现在你告诉我,我进不去?”
蓝色生物缩了缩,不敢说话。
林夕蹲下来,看着麟的眼睛。
“你相信我吗?”她问。
麟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期待,恐惧,希望,绝望。
“我信。”它说,“但——”
“没有但。”林夕打断它,“我会找到他。我会告诉他,有一只兔子,等了他三千年。我会告诉他,那颗种子长出来的果实,还是当年的味道。我会告诉他——”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
“我会告诉他,家还在。”
麟的眼睛湿了。
它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林夕的手。
“我等你。”它说,“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林夕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压缩包。她把那袋金色的感恩粒子拿出来,打开一个小小的口,让几粒光点飘到自己身上——慈恩说它们会保护她。
然后她看向那只蓝色生物。
“你在这里等着。”她说,“等我们回来,一起想办法让你回去。会感恩的心,不会真的消失。只是暂时忘了。”
蓝色生物看着她,大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光。
“你……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忘了感恩?”林夕摇摇头,“在我们那里,很多人都忘了感恩。包括我自己。但这不是死罪。这是——生病了。病好了,就能回去。”
蓝色生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那是淡粉色的光。
感恩粒子。
它在感恩。
因为有人告诉它,它还能回去。
林夕笑了笑,转身向沙漠深处走去。
身后,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林夕——谢谢你。”
林夕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前方,是两个太阳照耀下的无垠沙漠。
而她口袋里,有金色的感恩粒子,有母亲留下的苹果核,还有——
一只兔子等了她三千年的名字。
阿树。
她要去告诉他,那只兔子还在。
还在等他。
走了很久之后,林夕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汪泉水旁边,一个小小的银色身影还站在那里,长长的耳朵竖得笔直。
麟。
三千年,它站在那里。
现在,它还站在那里。
等她。
等她带着阿树的消息回来。
林夕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沙漠里,风开始刮起来。
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用外套裹住头,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分不清过了几天,只知道水快喝完了,食物也只剩下最后一点苹果干。
但她还在走。
因为前方,有一个人,喊了几百年的苹果。
第五天的黄昏——如果那算是黄昏的话——林夕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远处,不再是沙丘。
是石柱。
巨大的石柱,一根一根立在地上,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淡淡的金色,和感恩粒子一样的颜色。
林夕加快脚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些石柱不是天然的,是人工雕刻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和她之前在感恩殿门上见过的很像——但更古老,更斑驳,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
她穿过石柱,走进圆圈中央。
那里有一块平台,石头的,被磨得很光滑。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坐着。背靠着什么东西,头低垂着,像是睡着了。
蓝色的皮肤,和那些生物一样。但身形比它们大得多,更接近人类的比例。
林夕慢慢走近。
那个人——那个生物,那个穿越者——忽然动了动。
它抬起头。
一双眼睛,睁开。
和蓝色生物一样的大眼睛,但里面有什么不一样——那是人类的眼神,疲惫的,沧桑的,却又带着一丝光。
它看着林夕,口器蠕动着,发出一串声音。
林夕听懂了。
那是她的语言。
那是——
“你……有苹果吗?”
林夕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喊了几百年苹果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进压缩包,拿出那袋最后的苹果干。
只剩三片了。
她取出两片,递过去。
那个叫阿树的穿越者,看着那两片薄薄的、淡黄色的苹果干,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它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它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落在石台上,变成一小撮一小撮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飘起来,飘向天空,飘向那些石柱,飘向——
林夕忽然明白了。
那些石柱,那些屏障,那些阻挡麟进来的东西——
都是这些感恩粒子构成的。
是阿树自己的感恩,困住了它自己。
因为它太感恩了。
感恩到把自己关在这里,出不去了。
“你知道外面有只兔子在等你吗?”林夕问。
阿树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兔子,叫麟。它等了你三千年。就在沙漠边缘,那汪泉水旁边。它说,你救过它,给了它一块苹果。”
阿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它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石头,“我知道它在等。但我出不去。这里的感恩粒子太多,都是我给自己的——感激遇见它,感激活过,感激每一口苹果。它们把我困在这里,不让任何东西靠近,也不让我出去。”
林夕看着那些飘浮的金色光点,忽然想起慈恩说过的话。
“金色的感恩,来自于被救赎,来自于感受到自己本不该得到的爱。”
阿树在这里,被自己的感恩困了三千年。
因为它太爱那只兔子了。
爱到把自己关起来,只为了不让任何东西伤害它。
但那只兔子,只想见它。
只想再闻一闻苹果的味道。
“我带你出去。”林夕说。
阿树摇摇头:“出不去。这些粒子会阻挡一切。你是外来者,所以能进来,但出去的时候,它们也会阻挡你。你会和我一样,困在这里。”
林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那袋金色的感恩粒子。
慈恩给她的那袋。
“这是什么?”阿树问。
“别人给我的感恩。”林夕说,“最珍贵的那种。它说,如果遇到危险,就打开它。因为感恩粒子会保护我——不是因为它们有力量,是因为它们会让人想起,为什么活着。”
阿树看着那袋粒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它说得对。”它说,“感恩粒子不能挡任何东西,只能挡一样——绝望。”
林夕打开袋子。
金色的光点飘出来,和空气中那些光点混在一起。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密不透风的屏障,那些困了阿树三千年的感恩粒子,忽然开始移动。它们不再阻挡,而是让出一条路——一条细细的、金色的路,通向外面。
阿树站起来。
它看着那条路,又看着林夕,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
林夕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这份感恩,是给另一个人的。不是给你自己的。它们知道,你该走了。”
阿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笑容,老得能装下三千年。
“走吧。”它说,“带我去见那只傻兔子。”
林夕点点头。
她们一起走上那条金色的路,走出石柱的圆圈,走进茫茫的沙漠。
身后,那些困了阿树三千年的感恩粒子,依然在飘浮,依然在发光。
但它们不再是牢笼。
它们成了送别的光。
回去的路,走了很久。
但阿树走得不急。它慢慢走,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天空,看看沙子,看看那两个太阳。
“三千年了。”它说,“它们还是那个样子。”
林夕问:“你想家吗?”
阿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但家不在地球。家在——”
它停下来,看向远方。
“家在有一只兔子的地方。”
林夕没有问。
她懂。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那汪泉水。
还有泉水旁边,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麟站在那里,长长的耳朵竖得笔直。当它看到阿树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然后,它跑起来。
跑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穿过沙地,穿过阳光,一头撞进阿树的怀里。
阿树蹲下来,抱着它,什么也没说。
麟也没说。
它们只是抱着,三千年不见,却像昨天刚分开。
林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每年寄来的苹果。
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
也许有一天,她也能这样抱着母亲。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需要看着。
看着一只兔子和一个人,在沙漠里,重逢。
金色的感恩粒子在空气中飘浮,像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连接着等待和被等待,连接着——
所有值得活下去的东西。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