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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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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弄的弄完。王小草明白,是处理那些积攒的活计,为可能更冷的天气和更长的“猫冬”做准备。
赵大山先走到屋檐下,取下了那张晾晒了几日、已经初步鞣制好的野猪皮。皮子冻得有些发硬,但依旧柔韧。他把它拿到灶膛边,借着余火的温度,让它慢慢回软。然后,他找出那把半旧的、但刀口依然锋利的剥皮小刀,开始处理皮子边缘不整齐的地方,又将皮板内层一些不够均匀的厚处仔细削薄。动作很慢,很稳,全神贯注。野猪皮粗糙的鬃毛在火光下闪着灰黑的光泽,皮板在刀刃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小草则开始整理和清洗那些积攒的、大大小小的陶罐瓦盆。有些是之前晾晒的,有些是赵大山新带回来的。她用烧温的水(不敢用太热,怕陶器炸裂),将它们里里外外刷洗干净,然后倒扣在灶台边余温尚存的地方,让它们慢慢烘干。清洗时,手指冻得通红,但她做得很仔细。这些瓶瓶罐罐,是储存粮食、油脂、酱菜、盐巴的保障,一样都马虎不得。
做完这些,她又去看了墙角那罐山葡萄酱。酱体在低温下变得更加粘稠,颜色深紫,表面那层发酵产生的气泡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醇厚温润的光泽。她打开罐子,浓郁的、带着酒香和果酸的甜美气息扑面而来,与屋里的烟火气和皮子的微腥形成奇异的对比。她用干净的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酸味几乎完全转化成了醇厚的酸甜,带着发酵后特有的、令人愉悦的微醺感,口感绵密,回味悠长。
真的成了。而且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小的、但实实在在的喜悦。这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带着山野气息和时间滋味的产物。
她把酱罐重新盖好,放在离灶膛稍远、但又能保持一定温度的地方,防止冻住。
赵大山的野猪皮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将皮子再次拿到院子里,在阳光下(虽然冷,但阳光很好)撑开,用木楔子固定在两块平整的大石头上,让它充分晾晒,同时也利用阳光和低温,进一步完成硝制的最后步骤——风干和定形。
然后,他回到堂屋,从堆放杂物的角落,找出一大团之前硝制兔皮、羊皮时攒下的、长短不一的边角皮料,还有之前那张灰兔皮裁剪后剩下的零碎皮条。他坐在灶膛边的小凳上,就着火光和门口透进的光线,开始将这些皮条进一步处理,削薄,修齐,然后,拿起粗针和结实的麻线,开始……编绳子。
不是普通的草绳或麻绳,是皮绳。用硝制过的、柔韧的皮条,三股或四股,像编辫子一样,仔细地编织在一起,最后用细皮条扎紧两端。他编得很慢,很用力,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编出来的皮绳却异常扎实、均匀,泛着皮革特有的、温润的光泽,比麻绳更耐磨,更有韧性,也更能承受更大的力量。
王小草起初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废物利用。但看他编了一根又一根,长度都在七八尺左右,粗细也有区别,有的像手指,有的更细些。她忍不住问:“编这么多皮绳做什么?”
赵大山手里动作不停,头也没抬:“捆东西,结实。绑篱笆,防风。做套索,也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比麻绳经用。”
皮绳确实比麻绳更耐风雨腐蚀,也更难被咬断或磨断。用在加固防御或者制作猎具上,是更好的选择。王小草点点头,看着他粗大的、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指,灵巧地捻动着柔韧的皮条,让它们彼此交叠、缠绕,最后变成一根结实无比的绳索。这画面有种奇异的宁静和力量感。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的霜层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到处湿漉漉的,滴着水,冒出丝丝白气。气温似乎回升了一点点,但依旧寒冷。菜园里的苗,叶子上的霜化了,但依旧蔫蔫的,有些叶尖已经变成了不祥的黑色。
晌午,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饭后,赵大山继续编他的皮绳。王小草则找出那捆深色厚布,比划着,开始裁剪,准备给自己也做一副护膝,再给赵大山做一双厚实的、可以套在旧鞋外面的皮袜(用剩下的兔皮和碎布)。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皮条摩擦的窸窣声,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声。阳光从门板上方的高窗斜斜射入,在空气中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浮动。温暖,静谧,带着劳作特有的、令人心安的节奏。
然而,这片宁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的狗吠声打破了。
狗吠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层层山林和寒冷的空气,显得模糊而断续,但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明显的狂躁和惊恐,中间还夹杂着隐约的、人的呼喝和哭喊声。
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柳树沟?或者更远的山坳?
王小草和赵大山几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侧耳倾听。
狗吠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惨烈,仿佛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或恐惧。人的声音也更加嘈杂,哭喊声中带着绝望。
“出事了。”赵大山沉声道,放下手里的皮绳,站起身,走到新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凝神听着。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眼神锐利如刀,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小草也走到他身边。狗吠和哭喊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股不祥的、灾难般的气息,却清晰地传递过来。是野兽袭击村子?还是……别的什么?
声音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那死寂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不安,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并被这寒冷的山野无声地吞没。
赵大山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死寂变得无比漫长,确定再没有任何声息传来,他才缓缓关上门,重新闩好。他走回灶膛边,脸色依旧沉凝,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动、计算。
“是柳树沟那边。”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王小草说,“听动静,不像一般的野兽。”
“那会是什么?”王小草心里发紧。
赵大山摇摇头,没回答。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根编了一半的皮绳,但手指的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门外,似乎在思索,在权衡。
下午的时光,在一种无形的、压抑的气氛中度过。狗吠和哭喊声带来的阴影,笼罩在原本宁静的劳作之上。赵大山编完了那根皮绳,又编了一根,但速度慢了很多。王小草缝制护膝和皮袜时,也几次走神,针扎到了手指。
日头偏西时,赵大山终于放下了皮绳。他走到新门口,再次打开门。外面阳光已经变得昏黄无力,院子里的霜早已化尽,到处是水渍,在低温下又开始慢慢凝结成薄冰。远处的山林重新变成沉默的黛青色剪影,那片死寂仿佛从未被打破。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门,转身对王小草说:“我出去看看。就在附近高处,看看柳树沟方向。”
王小草的心提了起来。“太危险了,万一……”
“不去沟里,就上后山梁子,看一眼。”赵大山语气坚决,已经开始穿他那件破旧的夹袄,背上弓箭,拿起新柴刀。“你在家,关好门。我很快回来。”
“你小心点。”王小草知道拦不住,只能叮嘱。
“嗯。”赵大山应了一声,检查了一下装备,拉开新门,闪身出去,又迅速从外面将门带上。沉重的关门声在屋里回荡。
王小草立刻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赵大山高大的身影快步穿过院子,推开栅栏门,转眼就消失在后山小径的树林里,步伐迅捷而警惕。
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笼子里茫然不知世事的小灰兔。寂静重新降临,但这次,寂静中充满了不安的等待。
她走回灶膛边坐下,手里拿着未缝完的皮袜,却无心继续。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王小草起身点了油灯,又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橘红的火光跳跃着,却驱不散心头越来越重的寒意和担忧。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等待逼疯时,院门外终于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是赵大山!
她几乎是冲到门口,拉开顶门杠,打开门。赵大山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正快步走来。他身上带着山林间的寒气和露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闪身进门,反手将门闩好,又加上顶门杠。
“怎么样?”王小草急切地问,声音有些发干。
赵大山走到灶膛边,就着火光,拍了拍身上的寒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柳树沟那边,有烟。好几处,不大,但确实是烟。不是炊烟。”
烟?又是烟?王小草心里咯噔一下。远山的黑烟记忆犹新。
“看不太清,太远。但沟里很静,没灯光,也没人声。”赵大山继续说着,眉头紧锁,“狗也不叫了。”
死寂,加上不正常的烟。这绝不是好事。
“会是……山火?”王小草抱着一丝侥幸。
赵大山摇摇头:“不像。烟柱细,分散,倒像是……烧了什么东西。”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深沉,“或者,是有人故意放的。”
故意放火?在这样寒冷的季节?为了什么?驱兽?清障?还是……更可怕的用途?
无解的问题。但柳树沟显然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那隐约的狗吠和哭喊,那死寂,那不正常的烟,都指向某种不幸。
“我们……”王小草看向赵大山,不知道该怎么办。报警?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官府?去查看?太危险,而且他们自身难保。
“不管。”赵大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管不了。也轮不到我们管。”他看向王小草,眼神严肃,“这几天,谁敲门都别开。夜里警醒加倍。明天,我去把后山潭边的路掩一下,免得有人顺着水找来。”
他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柳树沟的变故,可能会带来流民,或者更糟的东西。靠近水源的地方,总是容易被发现。
王小草点点头,手心有些出汗。刚刚因为新门和一天宁静劳作而积累起的一点虚假的安全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危险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潜伏在更近的、看得见的地方。
“先吃饭。”赵大山似乎不愿再多谈,走到桌边坐下。
晚饭是中午剩的粥,热了热。两人沉默地吃着,食不知味。新门厚重,却挡不住外面世界传来的、冰冷的不祥气息。
吃完饭,赵大山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检查院子。他坐在门槛上,就着油灯最后的光,慢慢地、用力地磨着那把新柴刀。磨石与刀锋摩擦,发出均匀而冷硬的“嚯嚯”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固执的、对抗性的宣言。
王小草收拾完碗筷,也坐在灶膛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副快要缝好的皮袜。柔软的兔毛和粗糙的布料,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触感。
夜渐深,油灯将尽。赵大山磨完了刀,将刀插回腰间皮鞘。他站起身,吹熄了油灯。屋里瞬间一片漆黑,只有灶膛里余烬的暗红微光。
“睡吧。”他在黑暗中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小草摸黑走向东屋。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望向西厢房的方向。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和她一样,醒着,或者保持着警醒的浅眠。守着这扇新门,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越来越不确定、也越来越寒冷的夜晚。
她推门进屋,躺下。屋外,山风呼啸,穿过山林,发出野兽般的长嚎。远处,柳树沟的方向,一片死寂的黑暗。
新门很厚,但有些东西,是门挡不住的。
比如寒意,比如远处的不祥,比如心底那随着风声一同滋长的、冰冷的预感。
王小草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将薄被裹紧,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草席。
明天,赵大山要去掩路。
明天,柳树沟的烟,会散吗?
明天,这扇新门后面,还能守住这片脆弱的安宁吗?
天,是在一片铁灰色的、凝固般的寂静中,慢慢亮起来的。没有风,没有鸟鸣,甚至没有往常那种晨间山林特有的、万物苏醒前的细微骚动。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仿佛能将声音都冻结的寒冷,和一片均匀得令人心慌的、铁灰色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屋里的一切都染上一种冰冷的、没有生气的色调。
王小草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鼻腔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像是吸入了冰冷的铁屑。屋里冷得像地窖,呼出的气息瞬间在眼前凝成浓白的、久久不散的雾团。她躺着没动,听着自己有些粗重、带着痰音的呼吸,和隔壁西厢房……一片死寂。
不,不是死寂。是比死寂更令人不安的、一种极致的静止。赵大山大概早就走了,在天亮前最黑最冷的时刻,去掩后山潭边的小路。他离开时,定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连那扇厚重的新门,开关都悄无声息。
她慢慢坐起身,骨头像是被冻住了,每动一下都发出艰涩的“咯咯”声。深蓝色的厚衣裳摸上去又冷又硬。她摸索着穿衣,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扣子扣了几次才勉强系上。脚触到地面,冰凉的感觉瞬间窜上小腿。
推开东屋门,堂屋里比东屋更冷。那扇厚重的新门紧闭着,门轴和门缝处,昨夜凝结的薄冰尚未融化,在铁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灶膛是彻底冷的,连余烬的微光都没有,新锅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白霜。空气里有种凝滞的、混合着隔夜冷灰、木头和一丝淡淡铁锈味的冰冷气息。
她走到水缸边。水面结的冰比昨日更厚,用葫芦瓢用力敲了十几下,才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冰碴四溅。水冰得刺骨,泼在脸上,瞬间夺走了呼吸,皮肤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刺。她咬着牙,用这冰水草草洗漱,然后开始面对今天最大的挑战——生火。
柴禾冰凉刺手,火镰和火石也冻得拿不住。引火的材料只剩下最后一点点受潮的干苔藓和旧布条。她跪在冰冷的灶膛前,双手拢着,反复敲击火石。手指很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火星溅在微潮的引火上,只冒起一丝转瞬即逝的青烟。失败,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