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飞升 春华君飞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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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华君飞升那天，后山的桃花开得前所未有地盛。
不是一朵两朵，是满山满谷地开。粉的、白的、红的，挤挤挨挨，层层叠叠，把整个后山染成了一片霞。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桃花雨。
阿灼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花瓣一片片落下来，落在春华君的肩上、发上、衣襟上。
“要走了？”
春华君点头。
阿灼没说话。
春华君看着她，笑了。
“你就不问问我，上去之后怎么办？”
阿灼想了想。
“你那么聪明，还用我问？”
春华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完了，她看着远处的桃花林，慢慢说：
“阿灼。”
“嗯？”
“你说，为什么男人修到化神，要在体内开辟小世界？”
阿灼想了想：“不知道。”
春华君看着天光落下来的地方，慢悠悠地说：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那是本事。后来才想明白——那是他们没有，所以得自己造。”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我走了，你慢慢来。”
她转身，往山上走。
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一点也不刺眼，温柔的、暖暖的、像后山阳光一样的光。
她没回头。
阿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高，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光里。
花瓣落了一地。
阿灼站了很久，想她那句话。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胖狗和瘦狗。
两只狗正仰着头，看着天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阿灼说：“师父走了。”
胖狗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尾巴。
瘦狗也摇了摇尾巴。
阿灼躺回藤椅上，继续晒太阳。
风吹过，桃花飘落。
落在她身上，落在两只狗身上，落在后山的每一个角落。
阿灼化神时，闭着眼，内视自己的丹田。
那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突然想起春华君飞升前说的那句话。
“他们没有，所以得自己造。”
她有。
一直都有。
只是从来没想过，这算不算道。
她睁开眼，看着后山的桃花。
风吹过，花瓣飘落。
她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继续晒太阳。
春华君飞升后的第八百年，阿灼也飞升了。
八百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后山的桃花开八百次，落八百次。
足够那些新来的姑娘们，从筑基修到金丹，从金丹修到元婴，有的走了，有的还在。
足够白露从当年那个跑腿的小师妹，变成合欢宗的宗主。
足够小桃从那个被抱回来的女婴，长成一个大姑娘，收了自己的弟子。
足够胖狗和瘦狗从两只胖狗，变成两只更胖的狗。
阿灼飞升那天，后山的桃花落得比哪年都多。
不是飘落，是铺天盖地地落。像有人在天上撒花瓣，撒了一整天。
那些女修们，都站在后山，看着她。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只是看着。
白露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小桃站在她旁边，眼泪流了一脸，但也在笑。
胖狗和瘦狗趴在阿灼脚边，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一直蹭她的腿。
阿灼站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已经很热闹了。
那些曾经“不能坐”的姑娘们，现在随便坐，有的还躺着。
那些曾经“不能笑”的姑娘们，现在笑得很大声。
那些曾经“不能吃”的姑娘们，现在吃得饱饱的，脸上有了肉。
那些曾经“不能说话”的姑娘们，现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春华君问过她一句话：
“你以后想走什么样的路？”
她当时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一条路，是很多条。
每条路都从这儿出发，往不同的方向走。
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
“好好晒太阳。”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哭着点头。
有人笑着点头。
有人只是看着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光越来越亮。
胖胖和瘦瘦急得团团转，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阿灼低头看它们，笑了。
“你们也想上去？”
两只狗疯狂摇尾巴。
阿灼抬头看了看天。
那光还在，暖暖的，像后山的阳光一样。
她问：
“再带两只狗，行不行啊？会看家！”
没有回答。
但光照的范围突然扩大了，把胖狗和瘦狗也包了进去。
两只狗愣住了。
胖狗低头看了看自己——四条腿慢慢离开了地面。
瘦狗也低头看了看自己——也在飘。
胖狗有点惊慌，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像在游泳。
它心里想的是：
怎么回事？！
我怎么飞起来了？！
瘦狗也在蹬，但蹬得比较淡定。
阿灼笑出了声。
“别怕。上去看看，不好玩就下来。”
胖狗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但它不蹬了。
阿灼说别怕，那就不怕。
然后他们越飘越高，越飘越高。
后山越来越小。
那些女修们也越来越小。
桃花林变成了一片粉色的点。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光慢慢散了。
后山恢复了安静。
风吹过，桃花还在落。
落在那些空了的蒲团上，落在那些还在仰头看着天空的姑娘们身上。
白露站在那里，看着天空，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转身，对那些姑娘们说：
“继续晒太阳。”
阿灼飞升后的一百年，有人在一座小镇上看见了一个老人。
他坐在茶摊里，和一个老妇人一起喝茶。
两个人坐在一起，不怎么说话，就是喝茶。
偶尔相视一笑。
茶摊老板悄悄问旁边的人：“那两个人是谁？”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小声说：
“那个老头，有点像无情宗宗主。”
老板愣住了：“无情宗宗主？那个冷得要死的人？”
旁边的人：“不像吧。无情宗宗主多冷啊。这个…这个在笑。”
老板又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确实在笑。
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旁边的老妇人也在笑。
两个人对坐着，喝茶，偶尔看一眼对方，然后就笑一下。
老板挠了挠头。
“奇怪。”
旁边的人说：“有什么奇怪的？老了就这样。”
老板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茶摊里，那个老人又笑了。
阿灼飞升后的五百年，合欢宗已经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了。
出了两位飞升仙人的宗门，那就是天命、道统所在。
一时间众人纷纷揣度：是不是双修特别容易飞升？
于是“欢喜门”“合意派”等新宗门纷纷成立，但稍有不慎便沦为采补之地，又被正道人士联合取缔。
还常有男修在山门外徘徊，想拜入门内。守门弟子说的最多的两句话，就是“并无男子前例”和“强求反损仙缘”。他们便悻悻离开了。
又有人揣度，是不是仙界只收女修？
于是有些家族也不舍得把天资好的女儿嫁出去了，好好培养，说不定下一个飞升的，就出在自己家呢？
后山还是那片后山，桃树却比当年多了几百棵。
每年春天，桃花开得满山都是。
那些年来的女修们，有的走了，有的还在，有的收了自己的弟子。
白露现在每天做的事，和阿灼当年一样：
晒太阳。
她心里想：
当年师姐就是这样。
什么都不做，就晒太阳。
但所有人看着她，就觉得安心。
她现在懂了。
不是晒太阳有什么神奇。
是那个人在那里。
她在那里，别人就知道——可以这样活。
所以她也在这里。
晒太阳。
偶尔有新人来，她就指指后山：
“自己找地方。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修炼就修炼，想发呆就发呆。”
新人问：“那…那要是想走呢？”
白露想了想。
“想走就走。但走了就别后悔。”
新人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后山的桃花，一年比一年多。
有一天，白露躺在藤椅上，看着那些新来的姑娘们。
她们在桃花树下晒太阳。
有的躺着。
有的坐着。
有的发呆。
有的修炼。
有的在小声说话。
胖狗和瘦狗已经不在了，但又有新的狗跑进来，趴在她们脚边。
小桃坐在角落里，正在教她的徒弟怎么晒太阳。
徒弟问：“师父，晒太阳怎么教啊？”
小桃想了想。
“就…找个地方坐下，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徒弟：“然后呢？”
小桃：“然后太阳就晒你了。”
徒弟愣住了。
小桃笑了。
“我以前也不懂。后来晒着晒着就懂了。”
徒弟想了想，点点头。
找了个地方坐下，闭上眼。
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
小桃看着她，笑了笑。
继续晒太阳。
白露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阿灼说过的一句话：
“好好晒太阳。”
她笑了笑。
闭上眼。
继续晒。
很久很久以后，修真界已经没有人记得阿灼了，连合欢宗都没有了。
但有一个传说，一直在女修中间流传。
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合欢宗。
说合欢宗里，有一个女修。
说她整天什么都不干，就在后山晒太阳。
说她晒着晒着，就飞升了。
说她飞升那天，后山的桃花落了一百年。
还说，她养了两只狗。
两只狗也跟着她鸡犬升天了。
没有人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
但每年春天，后山的桃花都会开。
开得满山都是。
有女修路过那里，会停下来，看看那些桃花。
然后想起那个传说。
想起那个晒太阳的人。
然后，也会找个地方，坐下来，晒一会儿太阳。
她们不知道那个传说从哪儿来的。
可能是某个人随口说的。
可能是某个人的祖母说的。
可能是某个人梦见的。
但那个传说，就这么传下来了。
传了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传到后来，已经没人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每次有人去后山晒太阳，都会想起那个传说。
好像有人在看着她们。
好像在说：
“好好晒太阳。”
风吹过，桃花飘落。
落在她们身上。
暖洋洋的。
阿灼飞升之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有人说她去找春华君了。
有人说她在一个更大的地方晒太阳。
有人说她变成了桃花树，年年开花。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从她开始，修真界的女修们，渐渐不那么怕了。
怕嫁人。
怕被采补。
怕“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她们开始想一件事：
说不定，可以像阿灼那样活。
于是她们就那样活了。
后山的桃花，一年比一年多。
【后记】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