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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了 ...

  •   陈悬十二岁那年离开塘下的时候,镇东的那座山蹲在远处,像一只睡着了的巨兽。

      十年后她回来,那座山还在那儿蹲着。

      车停在镇口,她跳下来,孤伶伶地站在路边。十月底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贯穿着她的身体,泠冽,熟悉,让人难受。她站了一会儿,往里走。

      对她而言,这里什么都不缺,不如市区那样什么都有,甚至在烟火气上还更胜一筹。当然,这仅仅限于节日假期之外,因为这里有许多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居民。她讨厌这个镇子流于表面的安宁,在深不可测的人心背后,是暗地里于外来居民的排挤。这里晦涩难懂的嘲笑,反而是他们的勋章。

      破烂的水泥路上满是口香糖的痕迹,缝隙里长着青苔,也许底下有水,脏的很。路两边的人家,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偶尔有人探出头看她一眼,又缩回去。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得她。她微微感到惶恐,她也怕有人认得她。

      路过小学,操场上空无一人。不知名的小鸟在放哨,那个声音她小时候每天早上都能听见。小学门口的大马路来来往往的只有运石头的工程车,对面拐角处是一座祖屋,一楼租给别人作烧烤店,现在这个时间还是冷清的状态。

      旧屋在巷子里面,整条巷子都弥漫着泥土的气味。陈悬四处张望,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她径直朝那天蓝色的、引人注目的大门走去,门上的锁还是当年那把,已经锈得发红。她掏出钥匙,插进去,使劲转了一下。锁开了,声音很刺耳,像婴儿在尖叫。

      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膝深。草叶擦过她的裤腿,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正屋的门虚掩着,门口那可怜的树桩还在,窗户破了半扇,风从破洞里灌进去,把里面的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仿佛有人躲在后边。

      她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地下室的门。

      只有一个厚厚的木板盖在上面,木板上又盖了一层假草皮,使其看起来美观一些。她翻开那假草皮,只见木板上长满青苔,边缘已经烂了一些,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缝隙。

      她想起小时候找仓鼠的事。那只仓鼠是黄色的,很小很瘦,那是她养的第一只仓鼠,偷偷带回家的。她一直以来都很想拥有,可母亲却不同意。

      不巧,就在进门的那段路被母亲看到了。她问:“你手上铁盒里装的是什么?”

      “……仓鼠。”她诚实地回答,害怕说谎会被惩罚的更重。

      没想到母亲竟笑了笑,让她好好养着。

      陈悬记得那天她将仓鼠放在了一个更大的柜子里,没过几小时她再打开的时候就不见了。她找遍了所有地方,除了地下室。她跑到地下室门口,停住了。她缓缓走过去,想掀开木板走下去,却恰好碰见了正在洗衣服的母亲,她被母亲喊住:你可别下去!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母亲没说,只是让她赶紧走,别违抗命令。后来她认为,一定是母亲当时在吓唬她。本身母亲就害怕仓鼠,肯定是恨不得它钻进去自生自灭。

      现在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不可触碰的地方。左臂忽然痒了一下。

      她低头看,什么都没有就是痒,从皮肤下面往外拱的那种,挠不到。可能是身体太累了,总之以前好像也会这样,不过是其他部位罢了,她这样想着。

      她没在意,转身进屋。

      屋里一股霉味,不过对于她而言,已经习惯了。她把所有窗户打开,开始收拾。

      一收拾就是三天。

      第三天下午,她从阁楼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全是灰,打开一看,里面是她小时候画的画。画的全是同一个东西: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野兽,眼睛像两颗太阳,画得很大,很圆,很亮,但它似乎在燃烧着,真是奇怪又有趣。她忍不住笑了笑。

      还有许多画,当时送给了她最爱的老师。

      她小心地翻开画,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大野。

      她看着那幅画,想起小时候的事。她好像真有过一个朋友叫大野,但一直以为是幻想出来的。看完这些曾经的回忆,她把画放回去,盖上盒子。放回阁楼的时候,手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也许我今天该早点睡了。”陈悬自言自语道。

      除了这个铁盒,她还发现了有个精致包装的盒子,在一块松动的木板下面。那木板翘起来很明显,让人忍不住想掰开它。她很奇怪,这里居然藏着又一个盒子。应该是纸盒,但非常硬,包裹了好几层。上面写着漂亮修长的字母,不是印刷上去的,大概是意大利的文字。陈悬没想太多,可能是某个亲戚给的。毕竟这里有许许多多的居民都已经去国外了。她重重地敲了一下,盒子表面发出了沉闷的声音,表现出来和普通纸盒实在是不同。可惜目前她手上并没有什么尖锐的工具,先暂时不打开看,也许是母亲的东西。她把这个纸盒带了下去。这盒子,好重。

      傍晚,街道上四处溢着炒猪肉、烤鱼、菜油的味道,偶尔能闻到辣椒味。看来该吃饭了。陈悬放下手中的事情,转而走向那个好久好久以前她最常去的饭店。

      饭店还是老样子,木桌子、长条凳、墙上的日历停在好几年前。地板跟抹了油似的,老奸巨滑。老板认得她,给她上了杯柠檬水,一碗金玉炒饭,手放下便说:“你妈还好?”

      “还行。”

      “你小时候可爱在这儿玩了。那时候你天天坐那个位置。”老板指了指靠窗。

      陈悬看过去。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男的,低头看手机。

      “新来的老师,教小学语文。”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千万别是熟人。

      “嗯。”

      她吃完便站起来,正想快速路过那张桌子时,那男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回敬,看了他一眼。

      驼峰鼻,丹凤眼,长得可以。就是不高,坐着也看得出来。虽然没戴眼镜,依旧给人一种文弱书生的气质。

      他愣了一下,飞速站起来:“陈悬?”

      她停住,又看了他几下。

      “纪免,”他说,“小学同学,坐你后面的。”

      她沉思了几秒,忽而想起一切。坐她后面,话不多,每次她回头借东西他都在。下课的时候他们也经常聊天,最爱聊游戏。放学时候,陈悬就和纪免和他那一群“兄弟”玩。有一次,她和这位纪免他们偷偷翻墙进一个幼儿园,纪免深藏不漏,手脚十分灵活,可惜没过半个小时就被里面的某个老师亲手抓包。

      “哦……你是,姓纪的兔子。”她说。

      真的是熟人。不过还好,不是别人。她这样想。

      他一呆,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你不给我作业抄。”

      “那是帮你。”

      她没说话,就看着他。

      他摸了摸鼻子。

      “那要不,坐一会儿?”

      她坐下了。似乎有些无奈。

      两个人坐着,又来了新的两杯柠檬水。

      “这十年在哪儿?一点消息也没有。”

      “杭州啊。”

      “杭州,挺不错。那你……都在干什么?”

      “就打工,没别的。”

      纪免喝了一口柠檬水,看来她并不想说自己的工作生活等等。

      “回来多久?”

      “一周。”

      他也不在意她话少,继续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哪个老师、哪个同学。大部分不记得,偶尔记得一个,说声“记得”,没了。

      他说他大学读的师范,就在市里,算得上近,毕业回来教书,教语文。

      不过这些关于纪免自己的事,陈悬倒是早就知道。母亲最爱八卦,总说谁去了哪个学校,谁现在在干嘛,把她身边的人,似乎都了解的十分透彻。这也是她烦母亲的一点。

      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能在几年前,她还会有什么愤怒,嫉妒的心情。

      “刻苦学习的孩子会在长大之后发现,学有所成对镇子上这些老顽固而言并不算什么。只是算得上给家人们撑面子的宝物,真正重要的,还是你是否身居高处,是否坐拥财富。”

      这是她在自己日记所写下的最后一段话。后来她觉得,写日记,没什么必要了。

      过去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天道酬勤。不过现在她觉得自己错了。

      “为什么回来?”

      他顿了一下:“我妈不在了。我爸走得更早。回来有个地方住。”

      她又抬头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两个人都以沉默回馈对方。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爸妈呢?”

      “离了。我妈再婚,让我回来收拾房子。”

      他点点头,仿佛一无所知的模样。

      太阳快落山,他们站起来走。感觉时间好像回到了从前,每个放学的路上。他们走到十字路口,纪免看曾经的那条街道,突然说:“你老宅那个地下室,小时候你妈不让你下去,现在敢吗?”

      她有些惊奇地看着他:“没想过。”

      “我陪你去?”纪免鼓起勇气说道。

      陈悬有些不解。一个好久没见的同学,就突然这么说出看似“邀请”的话。况且还是异性,还是委婉拒绝了好。

      她想了想,回答道:

      “改天。”

      纪免垂下眼,点点头,一边走一边向她说道:

      “好。那改天,我先走了。今天,我很开心。”

      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电线上已经停满了麻雀,十分壮观,这已经算是这里了不得的风景了。她往旧屋走,路过一家旧书店。

      她略有些惊奇,这里居然开书店了。如果是小学旁边,倒也没什么,但偏偏是老房子这条街。白天倒是没注意,大概是白天没开店?陈悬记得,刚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么一家店。可能是自己眼花了。

      门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眼神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这书店的门口摆着很多小饰品,发卡之类的,十年前的“小清新”摆件,甚至还有儿童戒指。要是放在以前,十一二岁的话,她一定很喜欢。

      真奇怪。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女的,皮肤很白,甚至可以说是苍白,与书店暖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她穿灰色高领毛衣,低头看书。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像是一个活得像人的鬼一般。陈悬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想笑。不过仔细看看,这女孩,还是挺漂亮的,双眼皮,极有质感的黑色长发披在肩头,鼻梁高挺,是浓颜那挂的,可给人的气质是冰冷的。也许她刚毕业,介于十八到十九之间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女孩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陈悬感觉世界都停止了转动。

      那一眼,陈悬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六岁那年,从门里探出的那双眼睛。

      但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双眼睛是空的,僵硬的,而这双眼睛里有活着的东西,想要爬出来。

      总之都很可怕。要是再回忆下去,恐怕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那人没笑。就直勾勾地看着她。那样子,活像一只猎豹。

      陈悬也没移开视线。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两秒。三秒。

      那人忽然眨了一下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陈悬站在门口,站了两秒。

      大概是被我吓到了吧。陈悬默默想着,开始得瑟起来。不过还是要早点回去,晚上,对于这个地方的小孩女性,比较危险。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坐在那儿,没低头,在看她。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陈悬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鬼什么怪。但这个女孩,的确像是鬼怪转世。从外表,从内心,散发的出来的东西,她无法洞悉,不知来处。

      路灯突然全亮了。

      陈悬继续走,走得飞快。

      回到旧屋,天全黑了。她摸黑进屋,“啪”得一下打开了老年电灯泡的开关。虽然还是很暗,但能看清了。

      坐在椅子上,陈悬脑袋里全是那个人的眼睛。她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真是见鬼了。

      左臂又痒起来。比下午更痒,从皮肤下面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想钻出来。

      她低头看,什么都没有。电灯泡莫名其妙晃了一下。不详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慌张地转头,看着那被掩盖的木板。木板没盖实,她远远瞧着。

      缝里,有光。

      不是外面的光,也不是什么手机电筒的光。是那种幽暗的、发青的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那种,又不太一样。那光十分吸引人,勾引着无知的人们,去相信他们幻想的东西,踏入深渊。

      唯物主义的她站起来,装作无所谓的模样走过去。

      缝里的光一晃一晃的。好似无数个她在游戏里经历过的场景,照进了现实。

      她伸手,想就一下掀开。

      手碰到板子的一瞬间,左臂烫了一下。

      这回不是痒,是烫。像是小时候玩打火机烧到自己的那种一瞬间的烫。

      她吓得缩了下手,低头看。左臂上什么都没有。但那个烫的感觉还在。

      她犹豫地站了一会儿,又伸出手。陈悬鼓起勇气,用力搬起木板,把整个板子都靠在墙上。木板靠下来又制造了一声响,吓了她一跳,不过无事发生。

      往下是一个如同黑洞般的神秘国度。

      楼梯往下延伸,看不见底。那种发青的光从下面透上来,把楼梯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想往下走的欲望,不知为何,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愈发强烈。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气味——不是霉味,是那种很古老的气味,像来自森林深处,像什么东西睡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醒了。

      “可能是我的仓鼠还没死。”她安慰自己。

      陈悬左臂又烫了一下。离奇的事情真是太多。这下面可能正如母亲所言,真的有什么不能说的东西。难道是那东西,在召唤她,所以她的身体有反应了?不,这一定是假的。不能用那玩游戏的脑子来思考问题。

      手机却在这时忽然响了。她烦躁地拿起手机一看,是纪免。

      “明天去吗?”他问。

      “去什么?”

      “地下室。”

      她看着那忽明忽暗的楼梯。她想不到除了他,还有谁可选。

      要不,就这么干吧。

      “不用明天。”

      “现在?”

      “现在。”

      她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等。

      纪免到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如同门口的大树桩,不为所动。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就这么下去?”他轻声问,语气里透露着按耐不住的兴奋,但表情却又是害怕的样子。

      她没有理纪免,只是用行动来回答。她自顾自弯下身子,像爬梯子一样抓着台阶往下走,他模仿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踩着狭窄的楼梯,跟着她。一个黑暗的世界映入纪免眼帘。

      楼梯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她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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