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有云》何葭烟

26、第 26 章 “妈的，抓

　　“妈的，抓错人了，这他妈不是那个沈家老大，不是咱们要找的！”
　　“那怎么办？惹了沈家，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打晕了扔去沈家门口。要是他不懂事报了警，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了事！”
　　“这样一来肯定会打草惊蛇。郑家那两口子可都是狠角色，要是沈云驰真是他俩的儿子，咱们这么做一遭，能不让他起疑？”
　　“要不，干脆杀了这老小子，他可没啥用处了。”
　　沈灵波本来还在装晕，此刻听到绑匪这么说，立刻清醒过来，挣扎着表示有话要说。
　　绑匪们都蒙着面，身形修长壮硕，一看就是练家子。沈灵波被吓得够呛，睁开眼睛就看见二三十号这般打扮的人，丝毫没有逃脱的可能。
　　绑匪对沈灵波十分嫌弃，眼底都是不满，“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找死啊你！”
　　沈灵波赶紧唔唔出声，绑匪便扯下了塞在他嘴里的臭袜子，打算听听这个家伙有什么高见。
　　“沈云驰肯定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帮你们抓他。”沈灵波一开口就决定出卖沈云驰来保全自我。
　　绑匪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诧异沈灵波居然如此轻易就把沈云驰的身份给戳穿了。他一拳砸向沈灵波的脸颊，用足了力气，然后拽过他的衣领，把人半提起来，恶狠狠地问道：“你没骗我？”
　　沈灵波痛得浑身直颤，眼泪唰的掉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是既害怕又哀求，“我要是说了假话，我不得好死。沈云驰是我弟弟的养子，他本来就出现得莫名其妙。我家老爷子以前当过兵，说沈云驰是他战友的孙子。你们说的郑家两口子，肯定是沈云驰的爸妈，我家老爷子那战友就是姓郑。”
　　绑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来了个人把沈灵波敲晕了。
　　这时，其中一个绑匪打扮的人走到了沈灵波面前，对着领头人模样的人说：“看来他确实猜到我的身份了，想办法让他跟那边取得联系吧。”他扯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了一张光洁俊朗的脸来，正是消失在宴会上的沈云驰。
　　领头人很是担心，迟疑着说：“这样一来你就会暴露，师母当年为了保全你所做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要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不就不用担心白费了吗？”沈云驰眼底泛起冷意，轻轻扫过了沈灵波。他实在看不起这个人，可沈灵波比他想象中还要恶毒，居然暗地里查过了老爷子的战友是谁。他猜测，就算没有今日被绑一事，沈灵波迟早也会把他出卖。
　　领头人拍拍沈云驰，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死灰复燃也是常有。师母当年化被动为主动，四颗子弹带走了三个头目，可如今呢？那群人照样活得有滋有味。云驰，我知道你有血性，但是这件事，没人愿意你参与其中。你小弟的事，我很抱歉，没能拦住他。但是你，决不能冒这个险。”
　　沈云驰不再劝说，转而问道：“那沈灵波，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领头人看了眼仍旧昏死的沈灵波，说：“先秘密关押，再来算他当年参与绑架沈怀羽的旧账。在你的事尘埃落定之前，我们不会放他出来的。”
　　沈云驰有些头疼，“这样一来，沈老爷子会起疑的，你们还是先跟他说一声。”他原本打算借着沈灵波之手爆消息，然后放他回家的。现在沈不辞那边也不知道这件事，他担心她会误会他的用意。
　　领头人却说：“这个人极其自私，放虎归山，不是好事。至于老爷子那边，我们会去上报领导。手心手背都是肉，只希望他不要乱了原则。”
　　沈云驰再次瞥了眼沈灵波，不放心地交代道：“他这些年养尊处优，禁不住吓唬，你让你手底下的人收着点儿。”
　　领头人哈哈大笑起来，眼角扫过沈灵波那副窝囊样，说：“你放心，我们有分寸。他又不是罪大恶极的犯罪头目，就算审问，也会走正规流程。只是时间方面，会拖延得久一点。”
　　沈云驰知道，面前的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才松了口气，打算离开。
　　“小师弟，你小弟的事，我们会解决好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领头人说不下去了，郑家如今就还剩这两个人，要是沈云驰的小弟也没了，沈云驰大概会鱼死网破，在所不惜。
　　沈云驰的嘴角抽了抽，要是别人说找不到小弟，他也就信了。这个人说还没找到，大概率早已经掌握了动向，只是暂时没有危险，却不方便把人带出来。
　　“我只希望他活着。”沈云驰斩钉截铁地说。
　　领头人的眼睛一震，承诺的话收进了肺腑，憋闷得很，“小师弟，这有点难，我们……尽量。”
　　沈云驰挥挥手，转身离开了这间乡下的小屋。在里面待得越久，他越觉得抑郁的情绪涌了上来。看见他们，他就会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牺牲在了维护国家安全的事业上，九死而不悔，他向来将他们看作英雄。
　　可是小弟不一样，无辜受到牵累。当年若不是大哥冒死将小弟藏进废弃的红薯窖，小弟早就死了。大哥是一个聪慧异常的人，也曾高喊“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后来却惨遭虐杀，一身骨头都碎了。那一年，大哥才十三岁。
　　除了大哥，还有大伯和大伯母，都在那一场血案中被残忍地夺去了性命。小弟在红薯窖里躲了整整三天，被找到的时候，他双眼无神，嘴里满是血和泥。从此，小弟成了孤儿。
　　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小弟当然会愤愤不平，看不惯那些饱食终日的酒囊饭袋，看不惯那些抱怨烈士后代加分的狼心狗肺，看不惯借着祖辈荫庇不思进取的半吊子。他手里没有枪，但他把自己伪装成了枪。
　　小弟可能会想，要是当年手里有把枪就好了，他们一家四口还在幸福地活着。
　　正是出于这样的了解，沈云驰才明白小弟有多厌世，又有多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他们是血脉亲人，彼此的心都是互通的，他也希望小弟能好好活下去啊。
　　坐回车上，沈云驰点了一根烟。他不是一个喜欢抽烟的人，只是那一点子星火总让他想起多年前烧柴取暖的时候，柴若是湿了，满屋子都会弥漫着难闻的烟气。
　　分针的刻度指向了十二，已经是晚上十点整了。他想，他要去接高乔了，也该好好解释一番。而且，对于小弟的关心，也让他意识到，他似乎做错了一件事。
　　猜到宴会已经结束，沈云驰却还是先赶去了宴会厅。里面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扫尾。看着一切空荡荡的样子，他难得有了失落感。他应该参与其中的，应该去看高乔那张快乐的脸的，这一切都错了。
　　或许，在人的成长历程中，总会碰上一个人，让你不由自主卸下防备，任由感性压倒理性。
　　他掏出手机，给高乔打了个电话，心里惴惴不安。
　　“你现在在哪里？我到宴会厅了。”迟到的参与不知道还能否打动今天的主角，可他致歉的态度必须要有。
　　高乔刚在房间里休息了十来分钟，心情已经好转许多，“我在1908，你过来吧。”
　　沈云驰几乎没有停留，迈步往电梯方向而去。明明脚下铺着地毯，过道里却还是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他迫不及待要见到高乔，心里的塞子像被彻底拔出了，里面汹涌着的情绪只愿意说给高乔听。
　　1908并不难找，难的是站在门口等着时的情怯。沈云驰的手微微颤抖，几次起落后终于下定决心敲响了门。
　　门内的人似乎早已等候许久，第一声敲门声响起就开了门，伸手将沈云驰拉了进去。
　　玄关处的灯昏黄着打在人脸上，晕染出一片暧昧。灯下的人双眼注视着对方，手上的青筋狠狠跳动了几下，等到逡巡的时间够长后，沈云驰带着人往套房里面走去，在沙发边坐下。
　　“我今晚……”沈云驰本打算将一切说出来，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高乔从沙发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打断他继续说下去的念头，“你不用跟我说你今晚去做了什么，我不感兴趣。今晚你不在，你可没见着，那些人怎么奚落我的。果然是精英家庭养出来的孩子，纵使是看不起我，眼角眉梢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
　　沈云驰一听就慌了，他明明交代过沈不辞，一定要选一些人品过关的人，怎么还有人在宴会上乱来。想到高乔受了委屈，他就没办法抑制心中的怒气了。他掏出手机，想要找沈不辞兴师问罪。
　　高乔走过去抢了他的手机，随手扔在了地毯上，发出闷闷的砸地声。他挑挑眉，打量着沈云驰慌乱的神色，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沈云驰，说：“我一直没弄明白，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们之间好像总隔着一条河，河面起雾了，便彼此看不分明。河面清晰了，却又无法伸手触碰。我不懂你，你也不懂我。”
　　沈云驰的心几乎二倍速跳起来，胸口像有什么堵住了，不上不下，拉扯出一阵痛来。这是他从不曾有过的体验，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一丝脆弱，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下去。
　　他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只是在见识过那么多美人后，依然只关注到了人群中的那个你，像粒子的纠缠，并非初见，而是有生以来的重逢。但是，他不能说，没有理由的喜欢并不会打动高乔。
　　“只要你站在那里，我就喜欢你，喜欢你的笑，你的眼眸，你的快乐，你的声音。高乔，你可以怀疑我任何事，独独不能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高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想要跟对方开诚布公地聊一聊，结果沈云驰还是在喜欢与否的问题上纠缠。要是他没有感知到沈云驰的喜欢，他们之间不会有那个疯狂的夜晚。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喜欢。
　　“我不是怀疑你的感情，我只是怀疑你的诚意。你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究竟是出于保密原则，还是出于对我的无能的坚信？你总是不愿意让我帮你，我对你而言，真的是伴侣吗？”
　　沈云驰习惯了独力解决问题，他不像沈不辞，他会因为借力于人而心怀惭愧。所以在很多时候，他都会下意识避开别人的帮助。他不知道这种习惯会给高乔带来困扰，他以为，世人都是不喜欢麻烦的。
　　此时此刻，似乎只有让渡部分本性，才能获得一定的谅解。沈云驰的身体有些抗拒，心理上也有些防御，但最终他还是说：“我错了，今后只要不是出于保密，我一定会事事向你汇报的。”
　　高乔本来还在紧张中，他担心逼迫太紧沈云驰会不满，甚至都做好了对方甩脸离开的准备。可是，这个人真比他想象中还要心软，与他那武装到底的表象截然不同。
　　他想起最开始进沈氏时遇到的事。当时那个女孩是来实习的，碰巧遇上了经期，身体不适、脸色惨白，便想要请假。结果主管不批假，女孩没办法，只能去找沈不辞，偏偏沈不辞出去谈合作，还没有回来。无奈之下，女孩冒险找了沈云驰，最后他不仅给她批了假，还保证不会扣工资。从那以后，沈氏在原本的福利之外，还给女性员工增添了一月半天的不扣薪例假。
　　他向来知道，沈云驰在不好惹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柔软的心。
　　他终于转过身来，朝着沈云驰走过去。那一刻，他收获了心的满足。他终于确信，沈云驰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不会留他一人不知所措。
　　“那你要保证，不再推开我，不再在受伤后不管自己的死活，不再出于所谓的保护不告诉我一些事情。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小，我的心什么都承受得住。”
　　他一直都坚信，能成长为如今的优秀模样的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弱者。他和哥哥，但凡有一个是脆弱的人，都不能带着整个家庭从普通小镇走到嘉阳市，走到这些亲人的面前。
　　沈云驰拉着高乔的胳膊，右手顺着一路往上，最后停在了他的肩上。手不轻不重地按动着，似乎是试探，又似乎是安抚。
　　高乔看向对面的沈云驰，突然将视线定在了他的嘴唇上，红润，但少了些光泽。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凑上前去，贴着沈云驰的脸，说：“你渴了吧？要不要喝点水？”
　　沈云驰被蛊惑住了，他还在想要怎么保证，此刻却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镇在了原地。哪怕是吵架，高乔都会把气愤变成气氛。
　　还不等沈云驰回答，高乔就已经自作主张衔住沈云驰的唇，伸出舌头来品尝。这一举动显然吓到了沈云驰，但不过一秒，他就扭转了局势，强势地按下高乔的脖子，钻进他的嘴里主动出击。
　　几分钟后，俩人意犹未尽地分开，看着对方的眼神里都含着火星。似乎只要有一点儿苗头，他们就能不顾死活地把对方拉进火堆里共舞。
　　最后还是沈云驰恢复了理智，去地毯上捡起手机，说：“我找沈不辞商量点事，你去里面等我一会儿。”
　　高乔也需要平复心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别让我等太久。”说完，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
　　沈云驰自然看到了，拿着手机的手猝然攥紧。要不是此刻必须先跟沈不辞沟通好，他早就抱着人去里面探索生命的奥秘了。
　　可是，他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沈不辞都没有接。最后好不容易打通了，接电话的人却十分暴躁地说：“大晚上的，你催命啊？”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活像是刚跟人吵完一架。
　　沈云驰不紧不慢地说：“关于你爸的事，你不打算知道了？”
　　沈不辞冷嗤一声，“反正你不会让他死，抓他的人可是军警。你回来了？那你不去陪着高乔，给我打骚扰电话？我也有事，挂了。”
　　想要问问宴会上到底有没有人欺负了高乔的沈云驰，无语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索性把手机静音留在了沙发上。今晚，他要好好赔罪，谁都别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