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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出山      ...


  •   白桦起初对这些外来人都警惕得很,但见薄淞高兴,也慢慢放下心来。

      游疆话极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调息养伤。但他偶尔会指点白桦几式剑法,言简意赅,却每每切中要害,颇得白桦崇拜。

      相处的时间多了,白桦从抱着薄淞的腿到好奇探出头来盯着闻荷等人,白嫩的叶子歪了歪,一对视他们的视线立刻又缩了回去。

      “这么害羞呐。”往往这时候薄淞都会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又或是揪揪他蜷起的叶子,耐心道,“去那边玩,我给你变个秋千?”

      “不要不要。”白桦摇了摇头,抱着薄淞一边手臂目不转睛看垒起土堡的徐振秋。

      徐振秋话多且密,朝白桦招招手,笑道:“我和你玩好不好,馒头山大战,小兵白桦?”

      “小兵是什么?”白桦不懂问薄淞。

      薄淞嗯了一声,扶着白桦的腰推他往徐振秋那边走,他碰了碰白桦摇曳的叶子,这才笑道:“夸你呢,说你厉害,白桦努努力,做个大将军,比小兵更厉害。”

      “嗷好!”白桦的两片叶子蹦了起来,他快跑到土堡激动地戳来戳去,小树精忙得很,眼睛一边盯着土堡,一边又好奇看着薄淞和闻荷。

      闻荷……闻荷大多数时候不说话,要么无师自通一起梳理薄山的地脉,要么一起压下上涨纷乱的邪气。

      白桦掰着手指头数,怎么算这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也没超过他十根手指头。他纳闷得很,被徐振秋一个手指头戳倒在地上,他鼓起脸准备跟山神告状却被徐振秋拉住,手里多出来好些五光十色的小器物。

      “抱歉抱歉,太久没逗小孩忘了收力道了。”徐振秋忙哄白桦,他笨拙地从脱线的荷包拿出各种时兴的玩意,一通塞进白桦手里,他抿了抿唇,突然伸出手摸了摸白桦的脑袋喃喃道,“好小,苗苗这个年纪好像也是软乎乎白嫩嫩的。”

      白桦歪了歪头,慢吞吞玩着手里的玩具,一时间都忘了本来要告状的事情。

      当晚,徐振秋不知从哪里翻出两坛酒。

      “游疆酿的。”他抱着酒坛坐在梧桐树下,一脸得意,“我好不容易磨来的,今晚不醉不归。”

      游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白桦好奇地凑近酒坛嗅了嗅,被冲鼻的酒气呛得连打三个喷嚏,头顶的叶子都蔫了。球球们倒是跃跃欲试,被薄淞闷笑轻轻拦下。

      “你们沾不得这个。”薄淞支着脸盯闻荷,淡淡道。

      【苗苗小气。】球球不满地滚了两圈,差点闪到腰。

      薄淞上手摸闻荷的脸,没空理他们。

      梧桐树下一片青青草地,正好容他们几人围坐,闻荷坐在薄淞身侧,游疆坐他俩对面,徐振秋和诸葛长寺各占一边。而白桦起初蹲在薄淞脚边,后来困了,不知不觉靠着薄淞的小腿睡着了。

      薄淞第一次饮酒,被呛得眼眶微红。闻荷抬手抚了抚他的眼尾,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手中的酒盏换成了泉水。

      “喝不了不必勉强。”闻荷道。

      薄淞握着那盏泉水,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

      徐振秋几盏酒下肚,话越发多起来。他从一朝升仙扯到三百年日夜不停只为天宫瞧上一眼,从天帝的生死规扯到这些年四处奔波寻人。

      薄淞窝在闻荷怀里,仰头好奇问:“做神仙要这么累?”

      闻荷沉默片刻,一边绕着薄淞的青丝扎辫子,一边回答:“不会。”

      “那你们为什么这么累?”薄淞大感意外,“凤凰夸你们很厉害,越厉害越要做那么多事情吗?”

      闻荷思忖片刻,摇头道:“不是的,做这些事情是我私心所为,不是所有厉害的人都必须去承担责任。”

      薄淞看着他,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话真好听,我喜欢听你说话。”

      酒过三巡,徐振秋的话锋不知不觉转到了薄淞身上。

      “山神,我一直想问你。”徐振秋托着腮,眼神已有几分迷离,“你一个人在薄山待了多久?”

      薄淞想了想,把玩着闻荷的手指,漫不经心道:“三百年。”

      “三百年……”徐振秋也有被酒呛住的时候,他连连咳嗽,瘫倒在草地上喃喃低语,“三百年,苗苗有人陪着吗?”

      薄淞顿了顿,估摸着语气回应:“有白桦。”

      “白桦说你比他才大了一百岁,那一百年呢?”徐振秋朝天摆了摆手,“这薄山的生灵拢共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白桦还是个小孩。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外面可热闹了,有集市、庙会、各种新奇玩意儿,还有……”

      “振秋。”闻荷淡淡开口。

      徐振秋立刻噤声,讪讪摸了摸鼻子。

      薄淞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闻荷,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月上中天,酒坛已空了两只。白桦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他看了看空空的酒坛,又看了看明显有些醉意的徐振秋,小声嘀咕:“怎么喝了这么多?”

      他甩了甩头,目光落在薄淞安静的脸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模糊的不安。他仔细观察山神的一举一动,笃定今晚的山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薄淞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闻荷身侧,偶尔抿一口泉水。他的目光时而落在那棵梧桐树,时而落在闻荷握着酒盏的手上。

      白桦说不清那眼神里有什么,他只是觉得,此刻的山神在做一件很难抉择的事。

      翌日清晨,白桦远远见薄淞去找闻荷。晨雾未散,闻荷立在梧桐树前只着月白中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背。

      薄淞站在他身后,突然出声:“我想好了。”

      闻荷转过身,还是怔愣看着薄淞的面容没有说话。

      “我想跟你去山外。”薄淞抬起头,整张脸清水出芙蓉,他伸手勾着人家的发丝卷起,声音很轻,“我想和你去看看,你去哪,我去哪,可以吗?”

      闻荷垂眸看着面前这张青涩熟悉的脸,握住薄淞的手,春寒料峭,指腹依旧冰凉,他拧眉从百宝袋里取出一件粉桃绣银的披风给薄淞披上。

      “好,游山玩水。”闻荷捏了捏薄淞的鼻子,给他系好白玉扣,“你是薄淞,我想我也需要重新认识你。”

      薄淞玩弄头发的手微顿,漫不经心应道:“……好。”

      消息传到白桦耳中时,他忙着照顾那一群未开化的生灵,听到徐振秋的话他愣了很久,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溅湿了他的鞋面。

      白桦跌跌撞撞地跑向薄淞,他拽住薄淞的衣袖,着急又害怕道,“山神,你不能出山!”

      薄淞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你说过的,出了薄山你就会死。”白桦急得眼眶通红,头顶的叶子剧烈颤抖,“我不要你死,不要出山了,我们等凤凰来,薄山也很有趣的。”

      薄淞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山神……”白桦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声音哽咽,“你们就见过几次面,他就那么重要吗?”

      有些事,不是用“见过几次面”来衡量的。

      “我看过了。”薄淞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白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不出薄山,我与闻荷因果了断。”薄淞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出了薄山,我所求之事才有一线生机。”

      白桦怔怔地看着薄淞,忽然觉得自己不认得眼前这个山神了。他垂下头,攥着薄淞衣袖的手缓缓松开。

      “那我们呢?”白桦低低地问,他没有抬头,肩膀却在轻轻颤抖,“我们想你怎么办?”

      薄淞这次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白桦红着眼眶,倔强地抿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薄淞蹲下身,与白桦平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白桦头顶那两片蔫蔫的小叶子。

      “逗你玩的,不会死,而且我的根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温柔坚定,“不会走很远。”

      白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进薄淞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哭,薄山会越来越好,你们也是。”薄淞轻轻拍着他的背,垂眸笑了笑,耐心、轻柔而笃定,“我保证,我们都会好好的。”

      薄淞离开薄山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白桦躲在本体后面,看着薄淞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薄山边界的白桦林。

      闻荷没有食言,他说“游山玩水”,便真的是游山玩水。

      一行人放慢了脚步,从薄山脚下的村镇,一路向东。

      徐振秋起初还担心薄淞离了薄山会水土不服,暗中观察了几日,发现这少年山神适应得出奇地好。

      薄淞不挑食,不挑住处,对一切新奇事物都保持着温和的好奇,每每到了一处新地方,当地的生灵都会冒出来,热情地缠着他说天说地。

      彼时薄淞便是捣鼓着他们未曾见过的术法呼天唤地,见他们茫然,与他们说道:“我与此地已完成链接,方寸之地的事物,我皆能感言到。”

      徐振秋觉得薄淞少年老成,可又看他路过集市时会多看几眼糖画摊,看到路边野猫会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

      那野猫竟也亲他,蹭着他的指尖呼噜呼噜。

      徐振秋啧啧称奇:“苗苗这是自带招猫体质?”

      薄淞抬头看他,认真道:“它身上有伤,我帮它治好了。”

      徐振秋凑近一看,野猫后腿果然有一道几不可见的旧伤,此刻已愈合大半。他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呆萌的薄淞,夸道:“哇你这本事,要是开个兽医铺子,定能日进斗金。”

      薄淞羞涩摇头,有些承受不住徐振秋的夸赞,他抓住闻荷的袖子继而向上十指相扣,眨了眨眼睛,笑道:“哥哥,我发现了,振秋哥哥是财迷。”

      闻荷微怔,相扣的手蜷了又蜷,半晌,才点头道:“真聪明,很厉害。”

      两个人牵着手,闻荷被薄淞带着走向另一条街,他们碰巧路过算命卦摊,摊后坐着个满天扎了辫子,须发皆白的老者,嘴里念念有词。

      “梧桐一族,秉天地清贵而生,天生有驱邪净灵之能,凤凰栖梧,与其交好,亲密无间。可惜数万年前,以炎魇为首的火兽突袭薄山。那一战,梧桐一族近乎全族覆灭。族长薄衡虽及时赶到,但无力回天,凤凰一族也曾奋力援救,但伤亡惨重,只保下族长一命。”

      游疆听此脚步一顿,看薄淞面色如常,朝他颔首淡道:“薄公子要不要算一卦?”

      薄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盯着那些辫子看了一会儿,不以为然问:“算什么?”

      “什么都可以,家里家外,事业还有姻缘。”游疆想了想,借薄淞对闻荷的关注说道,“你不想算算你和闻荷的缘分?”

      薄淞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老者顿了一下,眯着眼打量了薄淞片刻,又看了看不远处驻足回望的闻荷,捋须沉吟。

      见徐振秋也是一脸期待的模样,薄淞在老者对面坐下,一边松了握紧闻荷的手,一边认真道:“您能帮我算算我和他吗?”

      老者掐指片刻,眉间渐渐凝起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看了看薄淞,又看了看闻荷,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薄淞道。

      老者叹了口气,直言道:“二位有缘无分。”

      薄淞没说话。

      “虽有宿缘牵系,奈何因果错落,命途多舛。”老者摇头,“终会天各一方,难以长相厮守。”

      卦摊前安静了片刻,徐振秋的笑容僵在脸上,诸葛长寺垂下眼帘,游疆面无表情,闻荷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们都对老者说的话并不意外,薄淞看了一圈,平静看着老者,随口道:“我不认。”

      浑浊的眼珠恢复清明,老者怔然看向坐在对面的薄淞,茫然听他继续道:“没有缘分就不能在一起?我不认。”

      薄淞没有再说什么,起身靠近闻荷,闻荷的反应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丰富,平平淡淡,无趣寡淡。

      “你别信。”薄淞再次伸手握住闻荷的手,掌心一暖,他摊开闻荷的手掌,垂下眸盯着人手心凸起的伤痕,理所应当道,“我和你肯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闻荷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站定。良久,心中一颤,轻轻“嗯”了一声。

      这小小的插曲本以为就此平息,但一行人在山坡歇脚时,徐振秋不知哪根筋搭错,忽然又提起那日卦摊之事。

      “其实那老道说得也不全无道理。”徐振秋木着一张脸,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闻荷在六界什么身份,薄公子在山中什么身份。这姻缘之事,讲究门当户对,讲究天时地利,不是单方面执念就能……”

      “徐振秋。”闻荷看了一眼徐振秋,平静开口。

      游疆也看了他一眼,拧眉片刻,和诸葛长寺对视一眼,都不言不语。

      但薄淞已经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徐振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自知者明的平静。

      “你们说的话,我不爱听。”薄淞握了握拳,“我不理你们了。”

      徐振秋恍神甩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薄淞已经转过身去。尘土微微扬起,野花茎叶轻颤,下一瞬,薄淞的身影骤然消散。

      “人呢,我这么大个的苗苗呢?”徐振秋又甩了甩头,吃惊道。

      “把嘴巴合上,在那。”诸葛长寺先是掰过徐振秋的脸仔细看了看,后挪开擦手示意道,“喏,在那,小夏大夫和我们生气呢。”

      顺着诸葛长寺的视线,徐振秋扒拉着杂草看,才费劲看出原地多了一截梧桐树的枝桠,他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闻荷走到那截枝桠前,他没有伸手触碰那翠得可爱的叶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要一直这样?”游疆双手交叉在胸前,扫了一眼那悄悄偷听的梧桐芽,模棱两可问了句。

      闻荷不知在想些什么,轻轻去碰低垂的叶子,叶子狡猾躲过,他失笑道:“先这样吧,还是小孩子。”

      薄淞这“不理人”的脾气,持续了整整一夜。等第二日清晨,他重新化为人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徐振秋估摸着昨夜商讨的意思,凑近想道歉:“苗苗啊,昨日我是中了邪才说出这荒唐话,你别当真。”

      闻荷看着薄淞偏过头不肯看徐振秋,将手中的水囊递了过去,哄孩子道:“不是说不认吗,真真假假又何妨,喝点水,昨日看你的叶子都有点蔫了。”

      薄淞顿了顿,接过水囊,低头喝了一口,闷闷道:“不要紧。”

      闻荷捏了捏薄淞的耳朵,在路过集市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在一方小小的糖画摊前站了片刻。

      薄淞不知道闻荷去看什么,只是见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油纸包。

      “甜的,不酸。”闻荷将纸包递到薄淞手里,抬手理了理他有些乱的衣襟。

      薄淞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只用糖浇成的梧桐叶,他捧着那片糖叶,看了很久,口是心非道:“我不爱吃甜的。”

      闻荷“嗯”了一声,假装要把糖叶拿回来自己吃,结果碰都还没碰到,薄淞拿着糖,低头就轻轻咬了一口。

      从那天起,薄淞肉眼可见的开始“理”人了。

      他依然没什么心情和除闻荷以外的人说话,偶尔问闻荷路边的花草叫什么名字,或者问远处那座山是否也有山神庇护,但更多的时候是什么也不问,只是走在他身侧安安静静。

      “表哥,你有没有发现苗苗的脸色不太好?”缓过劲来的徐振秋低声问闻荷。

      “吃得太少了,还在长身体,衣服又不合身了。”闻荷看着在前面走的薄淞,和徐振秋说了一连串的话。

      今天袖口比昨天短了半寸,明天衣摆比前天高了一指,外面披着的披风原本拖地的下摆,如今已堪堪及踝。

      “阿淞止步。”闻荷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他摸了摸领口,低声问,“勒着你了吧,难受要告诉我。”
      薄淞垂着眼帘,抿了抿唇角,心虚道:“我不舍得脱。”

      闻荷的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看着薄淞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垂在身侧揪着披风边缘的手指,他顿了顿,平静道:“那先穿着。”

      薄淞感到意外,他抬起头,闻荷已经收回目光,继续跟他说道:“等回去,给你做件新的。”

      薄淞怔怔地看着他,突然皱着眉,眼里尽是茫然不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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