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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蝶】
奥利维亚·怀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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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 张爱玲]
摔下楼梯的那一刻,你冥冥之中有了一种预感——自己,大抵是快要死了。
你回想着自己这一生。这画中的一生。这歌剧一般荒诞的一生。
坠落,鬼屋,无趣的放浪形骸,信仰崩溃,浑浑噩噩人云亦云……
时间一路倒退,不变的是你灵魂中那片荒漠。无日无月,无风无雨,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视野所及之处唯有一成不变的无尽黄沙。海市蜃楼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你看见了那些无意义的宴会、谈笑、酒与花。你看见了那些罪恶的圣餐、弥撒、神与罚。
你看见了光亮。
一点,两点,三点……
越来越多的光点自黄沙之中亮起,向上方飞去。是翩翩起舞的蝶群,是向天空坠落的雨。
蝴蝶。
这是一种少见的天主教符号。灵魂复活的象征。古希腊人认为,蝴蝶在痛苦、漫长地净化后所拥有的美丽和轻灵,是人类灵魂的形象写照,是一种精神或者更高层次的象征,以蝴蝶的生命意象,代表改变、蜕变、甚至是美丽的短暂、轻灵的永恒。
你当然记得你家乡教堂玻璃窗上绘的巨大彩蝶。你当然也记得她喜欢蝴蝶。
她……啊。
她。
“小奥莉?”
“小奥莉!”
你懵懂的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她微笑的脸。蓝色的微笑。
“你……是来接我的吗?”
“又见面了呢,小奥莉。这么快啊……”
她叹着气伸出手。
“走吧。”
“好。”
我们一起。
你的身躯在重力拉扯下不断下坠,灵魂却挣脱枷锁,化作彩蝶向上飞。
你飞向云端之上。
你终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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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
生时一直妄图逃离天主教的枷锁,死却被冠以吾主之名——这真的是自由么?
断颈的圣母像从你的口袋里摔了出来,骨碌碌翻滚几圈,停下了。
祂慈爱地注视你。
你在祂的注视中降生,又在祂的注视中离去。
在这短暂的一生里,你用尽一半的时光去爱祂,又用尽另一半的时光去恨祂。你知道的——祂不是囚笼,从来不是。祂是碎玻璃之间的铜丝,祂支撑、固定,祂让蝴蝶成为了蝴蝶。
祂早已交织入你的生命。
你的顺从,你的反抗,你的自由,从来都在玻璃窗画里。你的一生都在玻璃窗画里。你是焊进玻璃窗里的蝶。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裂了,给打碎了,死也还死在玻璃窗里。
你从来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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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下了蒙蒙的小雨。
这是很稀有的天气——毕竟,不比多雨的波士顿,这里可是地中海沿岸的意大利。
伊森和阿尼玛趴在海岸边的围栏上,任由银竹打湿头发。一个容貌姣好的中年女人揭开银质方盒的盖,抿了抿唇——咬掉了一点殷红的口脂——将手臂向空中扬去。指节泛出青白,昭示着她不甚平静的心情。远远的还站了一个撑黑伞的男人,他的面容模糊在雨雾里。
他们来为奥利维亚送行。
没有人说话。
灰白的粉末融在细雨中,又随之一并汇入大海,永恒的拥抱这座地中海上的明珠。
伊森将怀中拥着的一大束百合与雏菊抛向海。浪花接住了它。一个蔚蓝的吻。
阿尼玛摘下胸前的紫的勿忘我,别在栏杆上。
是时候了。
他们转身,离开港口。
一截纸条被雨水打湿,颤巍巍地挂在栏杆上。很灵隽的字迹。
墨被雨晕得开了,似是泪。
[谨以此记我们的朋友,为拯救他人而死亡的,永远的奥利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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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飞向何方?
——无人知晓。